这一刻,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漫天的血雨都在半空中停歇、悬浮。

  只剩下了林厌内心那杂乱如麻的声音:

  “斩鬼师傅?”

  “不对……这明明从一开始就是个必死的闭环,两位大帝绝对不会认可这种杀戮。”

  “那尝试去斩那女人体内的恶鬼?”

  “不,不行,在这里我没办法调动阴煞和法门,一刀斩下必定落在肉身,结果只会一尸两命。”

  “若是不管不顾直接走过去呢?那这所谓的‘降妖伏魔、旁门救世’,岂不成了笑话?”

  “……”

  林厌内心深处的声音开始变得撕裂。

  仿佛在这一瞬间,他的念头分裂成了无数股,每一股都在互相博弈、互相猜测,自己竟在这一刻,成了自己最强大的敌人。

  一次又一次的自我反驳,一次又一次的推翻否定。

  斥责!咒骂!隐隐担忧!声嘶力竭!

  每一道声音都在无限放大,如巨浪般疯狂冲击着林厌的意识防线。

  往昔的冷静果断,在与大帝如此大的位格差距面前,在这两个无论怎么选都是错误的选项面前,已然开始波动。

  耳边的念叨声越来越快,林厌的呼吸也随之变得急促,心跳在胸膛里横冲直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忽然间,他猛地睁开眼--!

  视角在林厌的肩头掠过,他惊愕地发现,在前方不远处的虚无中间,竟然莫名其妙地出现了第三道人影。

  那不是酆都大帝的布置,而是林厌自己看见的影子。

  在目光触及那道身影的瞬间,他急促的呼吸竟奇迹般地平缓了下来。一种如冬日暖阳般的安定感迅速蔓延,将那些黑暗中的混乱杂音悉数镇压。

  唯独那道身影转瞬即逝。

  下一秒,天地陷入了黑暗。

  唯一留下前方一盏微弱光辉的油灯,自黑暗中亮起,散发出莹莹光辉。

  照亮一张国字脸,灰白短发,白衣短打。

  昏黄的油灯豆火跳跃着,将九叔的身影拉得极长。

  此时的九叔,褪去了白天里的严肃凌厉,灯火将他脸上的细微皱纹映的清晰。

  他微微低着头,平日里总是紧蹙着,透着严苛劲儿的连眉,此刻竟舒展得有些寂寥,眼角细密的纹路里不再藏着对徒弟的责备,而是洇开了几分难言的温软。

  他右手悬腕握着笔,那只常年绘符走势稳重利落的手,此时却显得极慢、极沉。

  笔尖在砚台边沿轻轻一舔,墨色浓稠,他却迟迟没有下笔。

  他看向那张空白的信笺,动作幅度极小地停顿了一下,仿佛怕笔尖一落,就会惊扰了刚走远不久的那道身影。

  终于,他落笔了,手腕的起伏不再是画符时那般一气呵成,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迟疑的克制。每一个字的钩撇之间,似乎都带了点力透纸背的心情。

  〖林厌道兄亲启:〗

  〖……〗

  只是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下来。

  眼神虚虚地投向院落里的摇椅,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抹极浅,却又带着无尽怀念的笑。

  他抬起左手,下意识地想去理一下鬓角那几根不听话的白发,手伸到一半却又放下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蘸墨。

  下笔的频率变得快了一些,那是急于将满腹的感慨在墨迹干透前倾诉而出的仓促。

  灯芯‘啪’地爆了一朵灯花。

  火光骤亮,照见他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却又真真切切存在的不舍与怅然。

  在这方寸书案间,他不再是那位令鬼邪妖魔闻风丧胆的茅山高人,而只是一个在深夜里,想念故友的,甚至显出几分苍老意态的凡人。

  林厌定定站在原地。

  眼见九叔一笔一划的写着,两人仿佛面对面,又好似远隔难以跨越的亿万里地,再不得相见。

  耳边传来仿若九叔亲口说出的信言:

  〖近日闻道兄修行需用阴冷吸血之物,贫道思量再三,特托四目……〗

  〖此物阴寒嗜血,正合道兄旁门炼法之用。若能助道兄修行,贫道自当欣慰……〗

  初看无意,此时再听。

  林厌却发现,信中似乎还带着些九叔从不愿意示人的软弱。

  信中最后几句话,犹如厚重鸣钟,在林厌耳边响起。

  〖虫死不僵,最易成祸,危害苍生,岂能坐视。〗

  〖术可旁门,心不可偏。道兄说与贫道的话,贫道犹记心中。〗

  〖望,道兄保重。〗

  〖林九顿首。〗

  话音落下,九叔之影像也同时顿笔。

  将那封信细细封好,九叔起身缓行,来到义庄门口,双手负后,背影寂寥。

  一阵晚风吹过,带来九叔的一声叹息。

  “唉……”

  “道兄,这信里写不下的,大概也就是这句保重了。“

  “你志在天下,我不能拖你后腿,只是怕往后的路,想听听你的声音都难喽。”

  九叔对林厌到底是什么情?

  林厌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就是在担他忧他,怀念他祝愿他,这也就够了。

  嗡~~~~

  林厌眼前的视界开始剧烈晃动,九叔的背影忽然转过身来,对着他露出了一个仁善宽慰的笑容。

  随即,那身影如冰雪消融般迅速透明、淡去。

  四周的空间再次如拼图般重组,林厌身前依旧是那鬼师傅与弱妇的对峙之局。

  林厌睁眼横目,再看向前去的眼神却变得坚不可摧。

  “虫死不僵,最易成祸;术可旁门,心不可偏。”

  “我怎么就会忘记了……”

  林厌凌空顿首:“谢了,林道友。”

  这片空间是酆都大帝给林厌的选择,不含复杂因素,不是左就是右。

  只是林厌进入这片空间后似乎就忘记了,他往往需要面对的真实恐怖世界,是没有选择的,目标永远都是那些邪魔歪道而已。

  此前的所有内心纠结和动摇,都不过是俗念烦扰。

  看似错误的答案,却就是林厌的应该尊崇的最终选择!

  林厌不再有半分犹豫。

  他提刀暴起,身如惊雷,在那根上吊绳收缩的瞬间,一刀将鬼师傅枭首!

  与此同时那弱妇被上吊绳瞬间吊起,双眼凸出,生机断绝。

  可这一次,情景没有再重现,也没有重置。

  鬼师傅的魂体彻底溃散,只留下了那具弱妇的尸体。

  紧接着,一道仿佛从九幽最底层传来的的责问声轰然炸响!

  “大胆!!”

  “林厌!你明知斩鬼会使那妇人殒命,甚至是一尸两命,为何还要挥刀?!”

  “我看你是被邪法蒙蔽了双眼,不择手段!那妇人便是因你一念之差而死!!”

  排山倒海般的神明威压瞬间降临!

  脚下的水面伴随着神明之怒而疯狂沸腾,漫天的血雨骤然停歇,整个天地却在这一刻化作了令人肝胆俱裂的深红。

  在这毁天灭地的威势下,却见林厌单手横刀,立于狂风正中。

  错,都错了。

  不管是选左还是选右,重要的从来不是‘选择’本身。

  电车难题里,推与不推,重要的不是那一个或五个人的命,而是作为局中人的前路目及之处。

  林厌只看到了邪祟,而他的刀锋,自始至终指向的也只有邪祟。

  他昂首看向那苍穹深处,声若洪钟:“天地公理,自有安排。”

  “我除邪祟、斩草除根,为求内心之安稳,救人救世,尽力而为。”

  “然,身死却并非终焉。”

  “地府之所在,魂灵之所归;天地自有序,因果自有时。”

  “妇人既是因我而死,因果着我身!但若因为她之死而救下更多人,阴德自也会汇于她,来世自有善果。”

  “我介入她本必死之果,错抗下因我而死之因,汇阴德于她,岂非救人救世?”

  “林厌,何错之有!”

  哗--!

  待到那最后一声质问在天地间荡漾开来,林厌眼前的血红世界如螺旋般疯狂迷蒙。

  耳边,似乎若隐若无传来了一道婴孩啼哭声……

  当他再次睁眼时,手中长刀已隐去,双肩沉重的压力不翼而飞,他已然回到了那座宏伟大殿之内。

  此刻大殿内安静的有些可怕,三位正神连呼吸声都可以完全隐匿。

  林厌平复着呼吸,昂首直立。

  那两尊九天法相此时正齐刷刷地俯视着他,眼神幽邃,似乎要将林厌的每一根骨头都深深印刻。

  沉寂了良久良久--

  “好!”

  “好一个因果入我身!”

  关圣帝君抚须大笑,偃月颤鸣。

  “这世间多的是那些沽名钓誉、畏首畏尾的虚伪之辈。”

  “林厌,你虽行走旁门,满身杀伐,却有这般‘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泼天豪情!好,好得很!”

  在关圣帝君的眼中,林厌身上那层耀眼的功德金光,此时越看越是顺眼。

  酆都大帝垂眸俯视。

  那张冷峻的脸上虽依旧如万古冰川,却微微颔了颔首,鼻息间发出了一道若隐若现的‘嗯’声。

  “还算不错,虽行事有违常规秩序,剑走偏锋。但大是大非面前,终归是守住了大义,却也是个合当的人选。”

  随着两位帝君的定调,一旁原本宝相庄严的钟馗也浑身一抖,从某种入定中醒过神来。

  听闻两位大帝对林厌的评价竟如此之高,钟馗眼中也忍不住多扫了林厌几眼。

  可在场的神仙里,唯独林厌本人最懵。

  人选?

  什么人选?

  平白无故把自己拉过来,又是试心,又是神威责问的。

  知不知道我压力很大的?

  怎么现在,又成什么合当人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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