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宸没有立刻作答。

  瞳孔微收缩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似在斟酌言辞,又似在压制某种源自本能的战栗。

  星辉落在他浑身金灿灿的毛发上,映出一层淡的寒芒。

  片刻后,他单膝沉落,那万丈巨体随之急速收敛,磅礴的金身气血缩回体内,最终化作常人大小,满头金色长毛垂覆而下,低垂着一张看不出表情的面容。

  “回禀天帝,我无意窥探冒犯。”

  声音沉稳,但语速比寻常快了半拍,是紧张。

  “哦?”王宣挑了挑眉,带着几分兴味。

  “在下见天帝混沌神光,一路追赶,实是有事相求。”

  曦宸抬起头,金色瞳孔中有坚定一闪而过。

  王宣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平静得近乎随意,没有压迫,也谈不上审视,仅仅那么一瞥,却比任何帝威都要沉重,压得曦宸浑身毛发微倒竖。

  “起来说话。”王宣转过身去,混沌大道自脚下无声延展,“带路吧。”

  曦宸微一怔。

  “天帝……知道我要去哪里?”

  “既然有事相求。”王宣头也不回,语气随意,“自然要做个东道,在这星空蹉跎算什么?”

  “多谢天帝。”

  他不再多言,起身化作一道金色虹光飞掠而出,在前方引路。

  混沌大道横贯层叠星域乱流,不知穿透了多少重虚空屏障,一颗通体泛着淡金柔光的古星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

  它静悬浮于深空,被一层稀薄的金色道韵笼罩,远望去,温润内敛,神圣自然。

  “天帝,这便是不灭金身一脉的祖星了。”

  曦宸轻声开口,浑身金灿灿的毛发在星风中飘拂,遮住了大半面容,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王宣眸光穿透亿万里虚空,一眼便将这颗古星的虚实尽收眼底。

  天穹流云镀着灿金辉,山川大湖、无垠汪洋都浸染着淡圣光。

  大地之下无数龙脉盘绕蛰伏,吞吐精纯精气。

  这是一处鼎盛的修行大星,丝毫不弱于霸体祖星。

  但王宣的目光没有在这些表象上停留太久。

  他看得更深。

  那些行走于大地之上的不灭金身后裔,血脉稀薄的凡人体内,金色血液已经细微到几乎不可察觉,可本源深处仍有一缕黑气缠绕蛰伏。

  血脉稍浓的修士,本源上的黑气便愈加深重,罩了一层驱之不散的阴翳。

  而他身旁这位大成不灭金身。

  王宣微眯起了眼睛。

  曦宸的体内,简直是一座行走的黑气源头。

  源不断的黑气自虚空中渗来,被某种力量牵引着,附着在他金色的躯体之上,层叠叠浓稠欲滴,若非正值壮年,血气强盛,金身本源还能压制,怕是早已错乱灵智了。

  “不必紧张,我不会无缘无故出手。”王宣摆了摆手,收回目光,嘴角微扬。

  曦宸的毛发却在这一刹炸开了一瞬,他注意到,天帝方才看他时,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正常人,有微小的怜悯情绪。

  “相比霸体,我对你们不灭金身一脉更感兴趣。”王宣负手立于星空之中,目光扫过脚下那颗金色古星,语气里多了几分难得的赞赏,“能开创出单一秘境的修行法,算是奇思妙想,才情惊世。”

  单一秘境法。

  这便是不灭金身一脉的传承根本大法。

  只修一个秘境,将全部资源与天赋倾注于一处,不断夯实,反复打磨,直至极致。

  如曦宸,便是单修轮海秘境,将轮海修行打磨至极致,实力直抵准帝九重天,只差半步便可触碰证道的门槛。

  单一秘境法,优势极其明显。

  不灭金身肉壳强大,但想要修行有成,消耗的资源也是极其恐怖。

  而单一秘境只需要将有限的资源,砸在一个秘境上,不仅能够大幅度减少资源的消耗,同时也能够不断夯实根基,反复打磨一个秘境。

  当然,有优点,自然也有缺点。

  修行上限被锁死,几乎无缘大帝道果。

  人体五大秘境是荒天帝留下的完整进化道路,需要轮海、道宫、四极、化龙、仙台层层贯通,集齐人身五脏四肢龙脉全部道基,才能承载大帝道则、铸就帝道根基。

  只修单一秘境,人身道基天生残缺,哪怕把单秘境修炼到极致,也永远无法集齐全身大道底蕴,绝无成帝可能。

  最高上限基本止步大圣,少数天骄最多摸到准帝门槛,永远无法证道成帝,更别提红尘成仙。

  单一秘境法,不适用其他修行者,却极其适用于不灭金身,他们不需要证道,只要体质大成,就能够叫板大帝,避免缺点,发挥优点,这才有了不灭金身一脉的昌盛。

  天帝说“感兴趣”这三字,要么是天大的机缘,要么是灭顶之灾。

  但看对方的态度,不像是要巧取豪夺。

  他面容松动了些许,苦笑道:“天帝见笑了,这也是无奈之举。”

  “我金身一脉传自神话时代,肉壳强横,放眼宇宙也唯有霸体可以比肩。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修行境界越高,便越容易感染不详,体生毛发,侵蚀灵智,最终沦为浑噩的活尸。”

  他伸出自己的手掌,金色长毛密匝匝覆盖其上,语气平淡,可指尖却在微颤抖。

  “先辈们苦心孤诣,创出单一秘境法,试图挣脱困境,只可惜……”他缓缓摇头,“起初确有成效,可时日一长,那股不详终究还是找了回来。”

  他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近来……一些耆老体表的毛发开始褪去。

  族中长辈说是好兆头,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不对劲?”

  王宣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曦宸心头猛地一紧。

  “你身上的不祥,从未消散过。”王宣的声音很平,可每个字落下来都砸得极重,“我能看见,那不祥早已深入本源,非但没有消退,反在不断汲取你的本源壮大自身。”

  曦宸瞳孔骤缩。

  “这……不可能,我亲眼....”

  “毛发在消退?”王宣打断了他,“我不知是什么原因,但透过事物表象看本质,你本源上缠绕的不详,浓的快将你染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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