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爆炸声中,严铁桥身体抛飞。

  “师傅!”

  顾言之双目赤红。

  他借着明劲爆发的庞大力道,在半空中,他一把将严铁桥坠落的身体死死抱住。

  一股难以想象的反冲力震得顾言之双臂一阵发麻。

  两人借着这股力道,在满是碎石的地上滚出好几米,才堪堪停住。

  “师傅...师傅你撑住!”

  顾言之慌忙低头看去,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严铁桥浑身是血。

  胸膛已经彻底塌陷下去,大半个身子的骨头被硬生生震碎,整个人只剩下最后进气少出气多的游丝。

  “走...别...管我...”严铁桥嘴唇剧烈颤抖,满嘴的血沫子止不住地直往外涌。

  “不可能!我带您走!”

  顾言之咬紧牙关,一把将严铁桥扛在背上。

  他可是实打实的明劲武夫,几千斤的气血力道在身,扛着个老人就跟扛一捆稻草一样轻松。

  身形一晃,他猛地一头扎进了混乱不堪的逃难人潮,借着夜色,朝着广场外复杂的暗巷深处发疯般冲去。

  ......

  广场废墟边缘。

  仁丹胡武士阴沉着脸,看了眼被彻底炸成废铁的西洋机甲,又抬头望向顾言之逃走的方向。

  “这等接应的手段和身手,绝对是铁血救国会的残党!”

  他猛地一挥手。

  “追!要活的,顺藤摸瓜把他们的老鼠洞全挖出来!”

  唰唰唰!

  四个披着黑羽织的明劲武士,拔出长刀,顺着血迹的方向狂追而去。

  顾言之逃了许久。

  穿过几条杂乱恶臭的胡同。

  血滴吧嗒吧嗒落在板上。

  前方的巷子口,赫然是一堵被铁丝网死死封住的高大砖墙。

  是一条死胡同。

  顾言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将背上的严铁桥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靠在墙角。

  老人紧闭着双眼,神色安详。

  没有了呼吸,也没有了心跳。

  早在半路上,这大半辈子都在忍气吞声、最后却轰轰烈烈战死的老武夫,就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顾言之眼眶瞬间通红。

  他还没来得及悲痛,身后便传来一阵刺耳的踏步声。

  四个东洋明劲武士从阴影中缓步走出,彻底堵死了胡同唯一的退路。

  雪亮的武士刀反射着清冷惨白的月光。

  顾言之发出一声如野兽般的凄厉狂吼,迎着刀光直直扑了上去。

  砰!砰!铛!

  不过短短片刻的交手,他背上、大腿上便齐齐中刀。

  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扑通一声。

  顾言之终于撑不住了,单膝重重跪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地砖。

  三柄雪亮的武士刀高高举起,带着森冷的死亡气息。

  结束了么……

  嗤。

  一丝极轻、极细微的破空声,忽然响起。

  下一瞬。

  那几个高举长刀的东洋明劲武士,动作齐刷刷地僵在了半空。

  只是他们的眉心正中央,几乎在同一时间,莫名多出了一个通透的细小血洞。

  砰!

  紧接着,他们的半个脑袋就像熟透的西瓜一样,齐齐爆开。

  红白混杂的脑浆飞溅。

  四具死尸扑通几声,直挺挺地砸倒在血泊中。

  顾言之僵在原地。

  他愣了一会,才慢慢抬起头。

  死胡同破败的高墙上,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一道人影。

  一头墨黑的长发在夜风中肆意飞舞。

  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如深渊里走出来的修罗。

  几柄沾着微薄血丝的漆黑飞刀,正绕着他身体四周无声悬浮。

  顾言之原本满是死志的眼神中,填满了震撼。

  “无相修罗……你……”

  面具下,那双深邃冷漠的眼眸并没有看向他。

  而是缓缓越过顾言之,平静地落在了地上那具生机全无的灰衫老者身上。

  看了一会。

  修罗轻轻叹了口气。

  一只瓷白的小药瓶从高墙上随意抛落,精准地掉在了顾言之的脚边。

  随后。

  那道黑影只微微一晃。

  再寻不到半点踪迹。

  ...

  公董局广场的这把火,终究还是把洋城的天给烧穿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外城内城的大小街巷。

  死人了。

  死了很多很多人。

  手无寸铁的学生,看热闹的小贩,拉车的苦力。还有一位提着大枪,生生战死在广场中央的灰衫老武夫。

  洋城震动。

  第二天清晨。

  满街的报童挥舞着手里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声嘶力竭地穿梭在街头。

  大小报馆,头版头条,皆是触目惊心的黑体大字。

  《法租界血案!无辜民众惨死街头!》

  《东洋宪兵当街屠戮,谁来还我公道?!》

  甚至连一直明哲保身的社会名流、文人学士,也纷纷执笔。

  那些平时在洋楼里喝着咖啡的老爷们,在报纸副刊上大声疾呼,引经据典地怒斥东洋人的暴行,大骂其丧失人性,天理难容。

  就连五城兵马司的总部衙门,也终于坐不住了。

  上午时分。

  一份由兵马司发出的明码通电,席卷全城。

  通电里言辞极其严厉。

  怒斥东瀛驻军不顾公法,在通商口岸肆意开枪,残杀无辜。

  勒令其必须给广南百姓一个交代,交出开枪的凶手,惩处相关军官。

  字里行间,隐隐透着几分震慑与不惜重兵施压的火药味。

  看起来,似乎终于有大人物出面撑腰了。

  街头巷尾,不少人捧着报纸,激动得浑身发抖。

  以为天理昭彰,这笔血债终能有个说法。

  可一转眼。

  几天过去了。

  报纸印了一茬又一茬,名流们的檄文写了一篇又一篇。

  兵马司的那份通电,除了引来东瀛军方轻飘飘的一句“正当防卫,误伤致歉”之外,连个水花都没砸出来。

  抗议,声讨,怒斥,谴责。

  全部铺在了纸上。

  现实里。

  一枪未发,一兵未动。

  五城兵马司的大门依旧紧闭,守军的营房连出操的号子都没响。

  法租界的铁丝网外,东洋人的巡逻队依然端着装了刺刀的三八大盖,趾高气扬地走着正步。

  甚至那些制造血案的宪兵,连军服都没换,便堂而皇之地在四马路的街面上横行霸道。

  那些曾在报纸上骂得最凶的文人买办,私底下照旧坐着小汽车,去东洋人开的俱乐部里推杯换盏。

  一切,轰轰烈烈地开始。

  却也就仅仅止步于此了。

  城南老街。

  铁臂武馆。

  原本已经摘了牌匾的旧木门前,又挂起了白布。

  只是偌大的院落里,用门可罗雀来形容,毫不为过。

  与上一次这里办白事时的光景,简直是天壤之别。

  才过去不久前。

  严珊珊暴毙。

  那时候的铁臂武馆,前院后堂可是被踏破了门槛。

  那些大腹便便的商贾掌柜,穿着绫罗绸缎的租界富商,齐聚一堂。

  捏着线香,一个个红着眼睛,嚎丧的哭腔简直能震碎屋瓦。

  生怕表现得不够悲戚。

  可今天。

  这武馆真正的主人,严铁桥躺在了里面。

  门外却冷冷清清,连半个鬼影子都见不到。

  甚至连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街坊邻里,经过武馆大门时,都死死埋着头,贴着另一边的墙根快步溜走。

  避之不及。

  原因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大家都知道严老爷子究竟是怎么死的。

  提着一杆大枪,在法租界的广场上,当着满城人的面,冲杀东瀛宪兵!

  那可是逆着天的大祸。

  如今满城风声鹤唳,东洋人正满世界抓捕“乱党”,眼珠子都在发红。

  这等要命的时候,谁都怕惹祸上身,牵连家小。

  谁若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跨进铁臂武馆的门槛去敬上一炷香,明天东瀛人的刺刀就能挑开谁家的大门。

  明哲保身,各扫门前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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