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务阁建在总局后方的一处偏院里,半沉入地下。

  厚重的包铁大门前,站着四个荷枪实弹的精锐卫兵,眼神冷厉。

  陆真亮了亮胸口的‘戍’字金线,迈步走入。

  里面光线略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香味,混杂着淡淡的枪油味。

  高高的铁栅栏柜台后,站着个穿灰绸马褂的胖老头。

  老头正低头拨弄着算盘,听到脚步声,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可当他看清陆真身上那套崭新的深蓝缎面官服,再扫过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庞时。

  老头绿豆大的眼睛瞬间亮了。

  “哎哟!”

  “这位想必就是第三所新上任的陆把总吧?久仰久仰!鄙人姓孙,添为这军务阁的管事。”

  孙管事消息极其灵通。

  昨天林家堡那一战,陆真斩了林家老祖,今天一早又被肖局长亲自叫进办公室,转头就提了把总。

  这等直通天听的红人,他一个管事哪敢怠慢。

  “孙管事客气了。”陆真从怀里摸出老钱开好的红头票据,顺着栅栏底下的缝隙推了进去。

  “来兑换点东西。”

  孙管事双手接过票据,低头一扫。

  十八个大功。

  阴神花,洗髓丹。

  他眼皮微微一跳,却什么都没多问,只是脸上的笑容越发热络。

  “陆把总稍候,这等红档里的宝贝,都在底下的秘库里锁着,我这就亲自去给您取!”

  说罢,他转身拿了一大串黄铜钥匙,快步走向后方的厚重铁门。

  不多时。

  孙管事捧着两个物件走了出来。

  一个巴掌大小的寒玉匣子,往外冒着丝丝白气。

  另一个是封着红绸塞的白瓷药瓶。

  “陆把总,您收好。”

  孙管事小心翼翼地将东西递出栅栏。

  “这阴神花娇贵,离了土就得用寒玉匣镇着药性,您用的时候再开。洗髓丹在这瓷瓶里,药效霸道,吞服时最好备些温水。”

  “多谢。”

  陆真接过东西,贴身收进怀里。

  “陆把总慢走!以后缺什么短什么,随时来找老孙!”孙管事在后面热情地招呼着。

  陆真点点头,转身出了军务阁。

  外头阳光正好。

  他刚走出偏院大门,迎面便走来一人。

  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摇着把折扇,步履从容。

  正是顾言之。

  陆真脚步微顿。

  他如今五感极其敏锐,一眼便看出了顾言之身上的不同。

  原本浮于表面的气血,此刻尽数内敛,沉入五脏。举手投足间,隐隐有一股浑然一体的劲力在皮肉下流转。

  明劲。

  这家伙,竟然不声不响地突破了。

  “顾兄。”陆真迎上前,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深藏不露啊。”

  顾言之看到陆真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

  “哪里比得上陆兄……哦不,现在该叫陆把总了。”

  “我这点微末道行,靠着家里的大药硬堆上去的,算不得什么真本事。倒是陆兄,短短时日,便已是大权在握,当真让人刮目相看。”

  “运气罢了。”陆真随口应了一句。

  顾言之摇摇头,没在这个话题上多扯。

  “相请不如偶遇。”他用折扇敲了敲掌心,“今日你我双双突破,又逢陆兄高升,当浮一大白。走,找个地方喝两杯?”

  陆真想了想。

  怀里揣着阴神花和洗髓丹,他本想直接回家闭关。

  但脑海里,忽然闪过那日铮铮的琵琶声。

  那曲子对他的精神大有裨益,如今刚得了《无名炼神诀》,若是能再听上一曲,或许对凝练神魂更有帮助。

  “行。”

  陆真点点头。

  “去前门大街的春和班吧。”

  顾言之手里正准备摇开的折扇,猛地顿住了。

  他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陆真,上下打量了好几眼。

  “陆兄……”

  顾言之咽了口唾沫,神色古怪。

  “你变了。”

  “春和班?那种风月场子,你居然都有熟门熟路的老地方了?”

  在他印象里,陆真一直是个只知道埋头苦练的武痴,清心寡欲得像个苦行僧。

  今天居然主动提议去勾栏听曲?

  陆真知道他想歪了。

  “只是去听曲。”

  “那里的琵琶弹得不错,曲调里有股子韧劲,听了能静心神,对武道修行有益。”

  顾言之盯着陆真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看了两秒。

  忽然。

  “噗嗤。”

  “哈哈哈!”

  “懂!我懂!”

  顾言之用折扇拍了拍陆真的肩膀,挤眉弄眼。

  “静心神嘛!对修行有益嘛!”

  “走走走!”

  他一把揽住陆真的肩膀,大步朝着总局大门外走去。

  “咱们这就去好好‘听听曲’!”

  ...

  春和班,三楼雅座。

  角落的圆凳上,黄素音抱着琵琶,低着头,正在慢慢调弦。

  顾言之摇着折扇,目光在黄素音身上打量了两眼。

  他收回视线,有些兴致缺缺。

  “看着倒是清秀,不过这春和班里,比她出挑的多了去了。”

  陆真端起茶杯,没接话。

  铮。

  琵琶声起。

  还是那首曲子,透着股悲凉和韧劲。

  陆真闭上眼,静静听着。

  顾言之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打趣。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开始倒苦水。

  “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顾言之叹了口气,“我这次能破明劲,我爹可是把商会库房底子都快掏空了。”

  “三百年份的老山参,当萝卜一样熬汤。还有那什么虎骨膏,天天往身上糊。”

  “就这,还差点没熬过去。”

  陆真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资源堆出来的,底子虚。以后得多打熬。”

  “知道知道。”顾言之摆摆手,“我这辈子,能混个明劲就知足了。又不想着去争什么天下第一。”

  两人随意聊着。

  酒过三巡。

  包厢里的气氛渐渐热络了些。

  陆真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最近城里不太平。”他忽然开口。

  “铁血救国会的事,闹得挺大。”

  “连杀几个汉奸洋人,手段狠辣。”

  “这帮人,骨头硬,有血性。我敬佩他们。”

  陆真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但,太危险了。”

  “匹夫之怒,血溅五步。在这大势倾轧的乱世里,光靠暗杀,掀不起大浪。反而会引来疯狂的绞杀。”

  “一旦暴露,就是万劫不复。”

  陆真说完,静静看着顾言之的反应。

  顾言之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他没有躲避陆真的目光。

  两人对视着。

  顾言之似乎猜到了什么。他知道,自己那些拙劣的借口,瞒不过眼前这个心思缜密的人。

  他沉默了片刻。

  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陆兄。”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陆真看着他。

  没有再劝。

  世道如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端起酒杯,和顾言之碰了一下。

  “喝酒。”

  “喝酒。”

  两人不再提这茬,伴着琵琶声,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直到夜色渐深。

  陆真站起身,从怀里摸出大洋,轻轻放在桌面上。

  “走了。”

  两人撩开门帘,离开了包厢。

  ...

  小环从角落里凑了过来,两眼放光地盯着桌上的大洋。

  “黄姐姐。”

  小环一边收起大洋,一边小声嘀咕。

  “那位陆官差,一来就点姐姐您的曲。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呢。”

  “而且,姐姐你注意到了没?”

  “他今天穿的衣服,和上次不一样了。深蓝色的缎面,胸口还有金线绣的字。”

  小环眨了眨眼。

  “看那气派,好像是升大官了。”

  黄素音抱着琵琶,手指轻轻按在琴弦上,止住余音。

  “那是把总的官服。”

  她低声开口。

  “刚刚听他们说话,这位陆差官,是昨天运气好,立了天大的功劳,才刚升的官。”

  小环眼睛顿时亮了。

  她赶紧把大洋揣进怀里,凑到黄素音跟前。

  “姐姐!”

  “既然他这么喜欢听你的曲子,出手又阔绰。咱们能不能求求他,让他出面,让法租界那个王老爷别再来骚扰你了?”

  小环语气里带着一丝希冀。

  黄素音沉默了下。

  她摇摇头。

  “没用的。”

  “只是个把总的话,那位租界的王老爷,估计根本不会在乎。”

  镇戍局的把总,管管平头百姓还行,法租界那些大人物眼里,算不上什么。

  “如果他能再进一步,或许才有用。”

  黄素音轻声叹了口气。

  小环有些泄气地垂下头。

  黄素音没说话,只是低头拿出一块软布,慢慢擦拭着琵琶。

  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盘算。

  下次。

  等那位王老爷再来纠缠的时候,她可以借机放出风去。

  就说,镇戍局有位新上任的把总官差,很喜欢听她的曲。

  那位王老爷就算再跋扈,听到有官面上的人插手,哪怕不肯松手,也绝对不会贸然行事。

  他肯定会先去打听,去调查这位陆把总的底细。

  这一来二去。

  总能拖延一阵子。

  黄素音擦拭琴弦的动作微微停顿。

  她心里涌起一丝细微的歉意。

  平白无故,将这位只是单纯来听曲的陆官差卷进这种麻烦里,确实很不厚道。

  但她没办法。

  这世道像她这样的苦命人,除了如此苦苦挣扎。

  还能怎么办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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