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

  武馆的伙房里格外热闹。

  今儿个是逢十的日子,有加餐。

  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大桶黑乎乎的药汤,散发着一股浓烈的中药味,还有点血腥气。

  这就是“血气汤”。

  听说是用几种活血的草药,加上新鲜的鹿血或者是猪心血熬的。

  陆真端起碗,那是满满一碗紫黑色的汤汁。

  周围的师兄弟们有的捏着鼻子往下灌,有的苦得龇牙咧嘴。

  陆真没犹豫,仰头一口气喝干。

  “咕咚。”

  汤汁入喉,又腥又苦,还有点辣嗓子。

  可刚落进肚里,就像是一团火烧了起来。

  一股热烘烘的气流从胃里散开,直冲四肢百骸。

  上午练拳留下的酸痛,被这热气一冲,顿时消散了大半,身上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坦。

  “好东西。”

  陆真舔了舔嘴唇,这八块大洋的学费,光是这就值回票价。

  正回味着,旁边有人坐了下来。

  依然是顾言之。

  他把餐盘放下,那碗血气汤只喝了一小半,显然是受不了那个味。

  顾言之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便熟练地从怀里掏出那本线装小册子,推到了陆真面前。

  “陆兄,江湖救急。”

  顾言之苦着脸指了指册子上的一道题:“这道几何题我想了一上午了,那是怎么画辅助线都不对,脑仁都疼。”

  陆真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道求圆柱体截面面积的题。

  他拿起桌上的筷子,蘸了点汤水,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

  “别想复杂了。你从这里做条垂线,连成个直角三角形,用勾股定理一算就出来了。”

  顾言之盯着那水渍看了半晌。

  突然,他猛地一拍大腿:“哎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原来这么简单!”

  他一把抓过小册子,飞快地记了几笔,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随后,顾言之从袖口里摸出一枚吹得响的“袁大头”。

  “当”的一声,按在陆真面前。

  “陆兄,这是润笔费,规矩我懂。”

  陆真看了看那块银元,又看了看顾言之。

  一块大洋。

  他在外面拉车,得顶着风雪跑上大半天,还得运气好才能挣到。

  而在这儿,动动嘴皮子,画条线,钱就来了。

  果然是书中自有黄金屋。

  “多谢。”

  陆真没矫情,伸手将银元收进怀里。

  这就是各取所需。

  下午的风越发紧了。

  陆真拉着车,在街面上飞奔。

  刚路过大世界门口,一个挥舞着报纸的半大小子便扯着破锣嗓子喊开了。

  “号外!号外——!”

  “市政厅急令!为防城外哗变,北边水闸已开!”

  “数万流民入城!警备厅提醒市民,早闭门窗,莫要去偏僻处!”

  街面上顿时乱了套。

  没过多久,陆真便瞧见了那些流民。

  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从地沟里涌出的老鼠,顺着大马路边沿往前挪。

  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窝深陷。

  有的拖家带口,背着破烂铺盖卷;有的手里拄着棍子,见着路边的包子铺或是烧饼摊,那双昏黄的眼珠子里就冒出惨绿的光,直勾勾地盯着,透着股想吃人的狠劲。

  巡捕房的队列呼啸而过,警棍打在肉上的闷响夹杂着惨叫声,此起彼伏。

  陆真心里一沉。

  世道乱了。

  这么多张嘴要吃饭,这么多条命要活,进了这洋城,指不定要生出多少祸端。

  他没心思再拉活,把车送回车行,揣着买好的几个热馒头,脚步匆匆地往回赶。

  天色擦黑。

  猪笼巷本来就暗,今儿个更是透着股阴森。

  还没走到家门口,陆真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平日里冷清的巷子深处,多了不少生面孔。

  几个蓬头垢面的汉子,缩着肩膀,正围在他家那间破板房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门缝里瞅。

  那眼神,不像好人。

  陆真刚要发作,却见自家门口杵着两个人,正如门神一般挡在那儿。

  一个是住在隔壁卖烂菜的马大叔,手里抄着一根平时挑菜用的扁担。

  另一个是巷口的皮匠小吴,手里攥着把修鞋用的锥子,一脸警惕。

  “去去去!看什么看!”

  马大叔挥舞着扁担,冲着那几个流民吼道:

  “这里没吃的!赶紧滚!再不滚我喊巡捕了!”

  那几个流民也不怕,嬉皮笑脸地往前凑,眼睛直往屋里瞟。

  “老东西,别多管闲事。”

  “我们就讨口水喝,听说屋里就一个小丫头……”

  “找死!”

  一声冷喝,从身后传来。

  陆真大步流星地走上前。

  那几个流民一惊,回头看来。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逼了过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这还不算什么。

  最让他们眼皮子乱跳的,是这汉子身上那件青布练功服。

  胸口上,“铁臂”两个大字,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是武馆的人!”

  “快走!”

  流民虽然饿,但也知道谁能惹,谁不能惹。

  这种练家子,下手最黑,打死个把流民跟踩死只蚂蚁一样,还没地儿说理去。

  几人对视一眼,吓得缩了缩脖子,一哄而散,钻进黑影里不见了。

  见流民跑了,马大叔和小吴这才松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家伙什。

  “哎哟,小陆……哦不,陆师傅,你可算回来了。”

  马大叔抹了把脑门上的汗,脸上堆起笑:

  “刚才这帮人鬼鬼祟祟的,一直在门口转悠,我看婉儿姑娘一个人在家,怕出事,就叫上小吴过来帮着守一守。”

  小吴也把锥子别回腰里,拱了拱手,语气里透着恭敬:

  “是啊陆哥。这年头乱,这帮流民饿极了什么都干得出来。咱们街里街坊的,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陆真看着这两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

  马大叔以前见了他,总是嫌他车挡路,没少给白眼。

  小吴更是从没正眼瞧过他这个瘸子。

  可今天,这态度却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陆真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面上不显,只是抱拳行了一礼。

  “多谢马叔,多谢吴兄弟。”

  “今日若是没有二位仗义出手,我家小妹恐怕真要遭了难。”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还热乎的纸包,拿出四个白面馒头,一人塞了两个。

  “天冷,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两个馒头,拿回去给家里孩子填填肚子。”

  看着那又大又白的馒头,两人的眼睛顿时直了。

  现在粮价飞涨,这白面馒头可是精贵物。

  “这……这怎么好意思……”

  马大叔嘴上客气,手却抓得紧紧的,生怕陆真收回去。

  “陆哥太客气了!以后有事您说话!”小吴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千恩万谢之后,两人心满意足地走了。

  陆真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神有些发冷。

  他转身敲了敲门。

  “小妹,开门,是我。”

  进了屋,陆婉正缩在墙角,手里攥着剪刀,小脸煞白。

  见是大哥回来,她才“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陆真怀里。

  陆真拍着小妹的后背,轻声安抚,心里的念头却在翻涌。

  这就是现实。

  以前他是个瘸腿车夫,被人欺负,被人看不起,连那几个流氓都敢骑在他头上拉屎。

  除了沈云姐时不时送碗热粥,这偌大的猪笼巷,几百户邻居,没一个人对他伸过手。

  可如今。

  他腿好了,进了武馆,穿上了这身代表着力量和身份的皮。

  这些人立马就变了脸。

  主动帮着看家护院,一口一个“陆师傅”、“陆哥”,叫得比亲爹还亲。

  所谓的远亲不如近邻,说到底,还是看人下菜碟。

  你硬了,身边就全是好人。

  你软了,谁都想上来踩一脚。

  陆真摸了摸胸口那“铁臂”二字的刺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世道,只有把拳头练硬了,才是真的。

  其余的,都是虚的。

  ......

  夜深了,风还在刮,吹得窗户纸哗啦啦作响。

  屋里的煤炉子烧得正旺,散出一点暖意。

  陆真坐在床边,看着那扇用木棍顶住的房门,眉头始终没松开。

  这木门太薄了。

  挡得住风雪,挡不住人心。

  外头涌进来的流民越来越多,人一旦饿急了眼,那就不是人,是野兽。

  今天有马大叔他们帮忙,那是看在他这身“铁臂”号衣的面子上。

  可若是哪天他不在,或者那帮流民真的成了群,这点面子怕也不顶用。

  陆真的目光穿透墙壁,看向了斜对面。

  沈云那边,情况更糟。

  孤儿寡母,又是遭了难的俏寡妇,在那帮恶人眼里,就是待宰的肥羊。

  陆真心里动了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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