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鸢红着脸瞪了他一眼,却没挣开。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

  这时正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沈青衣端着新熬好的粥走进来。

  她把粥放在桌上,小声说厨房里还温着明天早上的馒头。

  “三日后又要走。”

  “我去给你连夜赶件薄袍子。”

  “西北比京城还冷,苏姐姐说的——那边风沙大,昼夜温差也大。”

  “白天热得穿单衣,晚上冻得穿棉袄。”

  陈凡松开苏清鸢的手,把沈青衣也拉到身边。

  “这次去西北,你们两个都跟着。”

  “青衣管伙食,清鸢管文书,一个都不能少。”

  ……

  出发前夜,镇国将军府灯火通明。

  前院的空地上,三百亲兵正在做最后的清点。

  赵永蹲在廊下核对名册。

  刘铁柱光着膀子在校场上跟周虎比划刀法。

  他左腿上的伤终于好全了。

  “周虎!俺这招是跟将军学的。”

  “破军刀法第七式,你接一个试试!”

  周虎侧身闪过,抓住他的手腕顺势一带,脚下一绊。

  刘铁柱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横刀脱手飞出去老远。

  “你刀都握不稳,第七式个屁。”

  周虎松开他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刘铁柱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嘴上不肯认输:。

  “等俺到了西北练练再跟你打!”

  “到时候保管把你摔个大马趴!”

  后边几个新兵看着发笑。

  刘铁柱冲他们吼了一声。

  “看啥看。”

  说完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伴随着火把的光从巷口涌进来。

  照得府门前的石板路忽明忽暗。

  十几个黑衣人骑马冲过长街,在将军府门前齐齐勒马。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官。

  穿着一身都察院佥都御史的官袍,手里高高举着一卷黄绸。

  他的脸色在火把的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额角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十月末的京城夜风已经带了凉意,他却在出汗。

  孙正。

  都察院佥都御史,正五品,暗桩名单上排名第十一。

  收受刘瑾贿赂白银五千两,为其在御史台通风报信。

  刘瑾倒台后他夹着尾巴在都察院待了两个月。

  张成被陈凡当众拿暗桩名单打脸之后他没等背后的主子查封他便自己先乱了阵脚。

  今晚他带着这份不知道花了多少钱、求了多少人才伪造出来的圣旨快马赶到将军府。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陈凡走出府门。

  周虎收了刀站在他左侧,刘铁柱捡起横刀站在他右侧。

  三百亲兵齐刷刷抬起头。

  孙正跳下马,双手展开那份黄绸。

  “陈凡接旨!”

  陈凡没有跪,只是走下石阶,目光从那卷黄绸上扫过去。

  “有人举报镇国将军陈凡私藏兵器、圈养死士、意图不轨。”

  “着即查封镇国将军府,陈凡暂扣府中听候调查!”

  “来人,搜!”

  他把圣旨往陈凡手里一塞。

  表面上强撑着冷笑补了一句。

  “陈将军,得罪了。”

  但那只塞圣旨的手抖得连黄绸都捏出了湿印。

  他身后十几个黑衣人翻身下马。

  刀还没拔出来,就被三百亲兵齐刷刷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陈凡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圣旨,没有接话,转身递给身后的苏清鸢。

  苏清鸢从廊下走出来接过圣旨。

  借着火把的光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假传圣旨。”

  “这上面的御宝印信印泥还没干透,格式也不对。”

  “传旨太监正副使署名一个没落,只有一处模糊的单署,日期漏了日干支。”

  “孙大人,你伪造圣旨,是什么罪?”

  孙正脸上的潮红褪了一半,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后背撞在府门前那尊石狮子的底座上。

  他嘴唇动了几下,半晌才憋出一句。

  “这是真的,信不信由你。”

  可声音已经在喉咙里抖散了架。

  他当然知道这份圣旨有多假。

  日落时分他从张成府上出来。

  王允身边那个心腹师爷把圣旨塞给他时他借着廊下的灯笼看了一眼。

  那印泥是街上文具铺子里买来的普通朱砂印泥。

  大内御用的印泥干透之后颜色发暗,这玩意儿在灯下反着油腻腻的红光。

  印面上还沾着没被裁净的萝卜刻痕。

  他当即便问了一句。

  “这印泥……”

  话没说完就被张成打断了。

  张成拍着他的肩膀叫他的字说。

  “子明,你是御史,你拿着圣旨去封将军府,谁还敢拦你不成?”

  孙正不敢再问。

  他在都察院混了十六年,心知张成最厌烦别人揪着细节不放。

  当年刘瑾倒台前曾有一回道里会商。

  张成想要拉拢一个御史上折子弹劾陈凡。

  被那御史反问了一句折子递到谁手里便当场翻了脸。

  孙正当时也在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张成这种人的逻辑:

  你替他办事,他把你当自己人。

  你问得多,他就觉得你不可靠。

  一旦他觉得你不可靠,你就是下一个被灭口的人。

  更深一层的恐惧,是他自己。

  陈凡在城门下斩王怀安、在朝堂上背出玉门关烽火台换岗时辰、当众亮出暗桩名单之后。

  他接连几天都睡不着觉。

  那名单他不敢打听、不敢问,只隐约听见都察院同僚私下议论。

  名单上连收银数目、中间人名字都列得一清二楚。

  他试过往吏部递调离申请想在陈凡离京前随便调去哪个穷乡僻壤躲过这一劫。

  但吏部那边是张成的人在管事,调令迟迟批不下来。

  他想逃,逃不掉;想藏,藏不住。

  张成让他假传圣旨,他没得选。

  不去,张成有的是办法收拾他,名单上的人下一个就是他。

  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只能寄望那份圣旨的破绽在夜里不那么明显。

  赌陈凡不敢当场拆穿。

  陈凡抬起头看着孙正,嘴角微微上扬。

  “来人,搜!”

  “谁敢动。”

  周虎拔刀,身后的亲兵同时端起了弩机。

  刘铁柱冲上去,横刀劈在第一个冲进府门的黑衣人肩膀上。

  那人连刀都没来得及拔,惨叫着朝后栽倒,撞翻了身后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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