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愣了一下,快步跟进茶楼。

  两人重新在角落的方桌旁坐下。

  顾长安拿起茶壶,给徐文的茶碗倒满。

  “顾掌柜,你刚才说没有御史大人。那醉仙楼上站着的是谁?”

  徐文急切地问。

  顾长安端起自己的茶杯。

  “那是醉仙楼老板的傻儿子。”

  顾长安喝了一口茶,语气平淡。

  “他爷爷当年做过两年的七品县令。家里留了一套唱戏用的旧官服。那个傻儿子平时喜欢穿着那套戏服在楼上装模作样。今天正好被他赶上了。”

  徐文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

  “你……你骗了刘金?”

  徐文满脸不可思议。

  “我没有骗他。”

  顾长安纠正。

  “我只是让他看醉仙楼的三楼。至于他把那个穿戏服的傻子当成什么人,那是他自己的判断。我从没有说那个人是御史。”

  徐文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掌柜,你好大的胆子。如果刘金识破了你的计谋,他肯定会回来报复。你的茶楼就保不住了。”

  徐文担忧地说。

  顾长安轻轻摇动蒲扇。

  “他不会识破。他心里有鬼,看到穿官服的人就会害怕。他现在只想着赶紧回家躲起来,根本不敢派人去查证那个人的身份。”

  顾长安将人性的弱点分析得极其透彻。

  徐文看着眼前这个衣着普通的茶楼掌柜。

  他突然觉得这个人深不可测。

  仅仅用一句话,就化解了一场危机,甚至把临泽城的一霸吓得落荒而逃。

  “顾掌柜。”

  徐文的语气变得恭敬。

  “你有如此智谋,为何要在这市井之中经营一家小茶楼?你应该去考取功名,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

  顾长安放下茶杯,目光看着茶楼外街道上走过的行人。

  “为朝廷效力很累。要每天揣摩皇帝的心思,要和同僚勾心斗角。”

  顾长安说道。

  “经营茶楼很轻松。想开门就开门,想休息就休息。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徐文不认同这种消极的态度。

  “但是天下需要有能力的人去治理。”

  徐文坚持自己的观点。

  “如果聪明人全都躲在市井之中,那朝堂上就只剩下那些贪官污吏。百姓的苦难何时才能结束?”

  顾长安转过头,看着徐文那双充满正义感的眼睛。

  他见过很多这样的人。

  年轻,热血,认为自己可以改变世界。

  苏云起,王岩之,柳如风,裴铮……

  “百姓的苦难不会结束。”

  顾长安陈述一个事实。

  “只要有人,就会有贪婪。有贪婪,就会有压迫。朝代更替,只是换了一批人去压迫百姓。”

  “这是世间的法则,任何人都改变不了。”

  徐文双手握拳,放在桌面上。

  “我不信。”

  徐文语气坚定。

  “只要制定出完善的律法,并且严格执行,就可以约束贪婪。我一定会考中科举。我要做一名清官,我要去改变这种不公的法则。”

  顾长安看着徐文坚定的模样,轻轻笑了笑。

  “好。祝你早日金榜题名。”

  顾长安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向徐文敬了一下。

  徐文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多谢顾掌柜的茶。我回去读书了。明日我再来喝茶。”

  徐文背起书箱,走出了方知堂。

  顾长安看着徐文离去的背影,慢慢喝完杯中的茶水。

  他站起身,走回柜台后的躺椅上重新躺下。

  天下的事情每天都在重复。

  贪官欺压百姓,热血青年想要改变天下。

  几十年后,那个热血青年也许会变成新的贪官,也许会被朝堂的斗争碾成粉末。

  这一切都毫无新意。

  顾长安闭上眼睛,倾听着茶楼外运河上传来的船桨声。

  如今的他,他是一个看客。

  他不关心大景的兴衰,也不关心徐文的命运。

  他只关心今天运河上有没有送来新产的春茶,关心明天的天气是否晴朗。

  长生者的生活,不需要太多的波澜,只需要一份平静的旁观。

  ……

  大景泰安八年,冬。

  这一年的雪下得格外早,也格外的大。

  凛冽的北风裹挟着冰碴子,将城外的运河彻底封冻。

  听雨轩茶楼的生意却因为这场大雪而意外地红火。

  大堂正中央生起了一个巨大的黄铜炭盆。

  通红的兽金炭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浪。

  来往的客商、走卒,甚至是附近躲懒的工人,都喜欢花上几文钱。

  在这里点一壶高沫,凑在炭火边高谈阔论。

  消磨这苦寒的冬日。

  顾长安依然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模样。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棉袍,整个人深陷在柜台后面的躺椅里。

  手里端着一把包浆圆润的紫砂壶,时不时地凑到嘴边啜饮一口。

  他的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细长的铁火钳,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身旁小泥炉里的炭火。

  炉子上架着一个铁丝网,上面烤着几颗栗子,正散发出焦甜的香气。

  茶楼里人声鼎沸,热气混合着汗味和劣质茶叶的味道,在空中氤氲。

  “哎,你们听说了吗?城东徐家那个自命不凡的读书人,彻底疯了。”

  靠近炭盆的一张方桌上,一个裹着羊皮袄的皮货商人压低了声音。

  神神秘秘地对同桌的几人说道。

  “你是说徐文?”

  另一个本地的闲汉剥着花生,冷笑了一声。

  “怎么没听说。这小子也是不自量力,连续考了三次不中,今年借了印子钱跑到京城去考恩科,结果你猜怎么着?”

  闲汉故意卖了个关子。

  见周围人都竖起了耳朵,这才压低声音道:

  “他连个同进士的榜尾都没摸到!听说京城的主考官,收的银子都是按车算的。”

  “徐文这酸书生不仅没钱,还自认文章天下第一,跑去看榜的时候,见榜上全是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当场就发了失心疯!”

  “他干什么了?”

  “他把京城府衙外面张贴的金榜,给撕了!”

  闲汉夸张地比划了一下。

  “不仅撕了,还站在府衙门口破口大骂,骂当朝宰相是国贼,骂科举是狗屁,骂这世道不公!”

  周围的几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可是杀头的死罪啊!”

  皮货商人惊呼。

  “谁说不是呢。”

  闲汉摇了摇头,端起茶碗灌了一口。

  “京城府衙的差役当场就把他拿下了。按理说是要流放三千里的,但徐家在京城托了关系,花了大把的银子打点,这才把他的命保下来。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在府衙的大堂上,被按着打了八十杀威棒。”

  “听说拉回临泽城的时候,两条腿的骨头都碎成了渣,进气多出气少了。”

  “徐家这也是倒了血霉,出了这么个惹祸精。”

  “可不是嘛。徐家老爷子怕他再牵连家族,他前脚刚被抬回来,后脚就把他从族谱上除名了,连带着他那个病老娘一起被赶出了家门。”

  “啧啧,昔日里咱们临泽城有名的清秀书生,如今成了个在城隍庙里跟野狗抢食的废人,前几天我还看见他在南街讨饭。”

  “那模样,人不人鬼不鬼的。”

  众人的叹息声,嘲笑声交织在一起。

  很快又被其他关于哪家青楼出了新花魁,哪里的盐价又涨了的话题所取代。

  世人的悲欢总是如此。

  他人的家破人亡,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口谈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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