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景泰安十八年,秋。

  临泽城的街道上满是枯黄的落叶。

  今年的秋风异常干冷。

  听雨轩茶楼的生意冷清了许多。

  大堂里只有两三桌客人。

  客人们没有点好茶,只点了几文钱一壶的粗茶,低声交谈着。

  顾长安坐在柜台后方的躺椅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手里拿着那把白羽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

  十年的时间过去,他的容貌也渐渐有了风霜。

  “顾掌柜,听说了吗?北边的平阳郡丢了。”

  一个常客坐在靠近柜台的方桌旁,压低声音说道。

  顾长安倒了一杯茶,推到常客面前。

  “丢给谁了?”顾长安语气平淡地询问。

  常客端起茶杯,双手微微发抖。

  “还能是谁。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平天王。”

  常客咽下一口唾沫。

  “听说平阳郡的太守带着城里的大户想开城投降。结果平天王入城后,根本不要他们的金银。他下令把太守和城里所有拥有千亩良田的士绅,全部绑在菜市口的木桩上,一刀一刀活剐了。”

  另一个客人凑了过来,插话道。

  “我也听说了。这平天王是个狠角色。他每攻下一座城,第一件事就是烧毁官府的鱼鳞册和地契,打开粮仓把粮食全部分给穷人。但他有个极其残忍的规矩。”

  “什么规矩?”

  “凡是穿丝绸的,杀。凡是家里有超过十个下人的,杀。凡是当过朝廷七品以上官员的,杀全家。”

  客人压低声音,眼神中透着恐惧。

  “他不要降官,他不要世家。他只要那些穷得吃不上饭的泥腿子。”

  常客叹了一口气。

  “这哪里是造反,这根本就是冲着杀绝天下的富人去的。”

  “我听说,这位平天王是个双腿残废的废人,每次打仗都坐在一辆木制轮椅上。他原本是个读书人,连考了三次功名不中,后来在京城闹事,被官府打断了腿。”

  顾长安听到这里,摇动白羽扇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水。

  “徐文。”

  顾长安在心中念出了这个名字。

  十年前的一个风雪夜。

  那个绝望地爬出听雨轩,一头扎进风雪中的残废书生,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常客继续说道:

  “这平天王起兵时,写了一首反诗。现在北方到处都在传唱。”

  “昔日寒窗苦无人,今朝提剑寇皇城。若教天下皆如我,不许人间有太平。”

  “这诗里的杀气,太重了。”

  顾长安放下茶杯。

  “这世道,不许人间有太平。”

  顾长安重复了一遍这句诗。

  他站起身,走到茶楼的门口,看着外面萧瑟的秋风。

  大景王朝在泰安帝李承的治理下,早已经千疮百孔。

  李承大权独揽,为了修建奢华的宫殿和陵墓,不断增加赋税。

  地方官员贪婪无度,土地兼并达到了极点。

  百姓失去土地,卖儿卖女,饿死在路边。

  徐文没有选择去投靠哪路军阀。

  他直接走进了那些最绝望,最饥饿的流民群体中。

  他用他读过的兵书,把那些只知道乱抢的流民组织起来。

  他制定了严苛的军纪,抢夺地主的粮食分配给流民。

  他不需要任何道德的掩饰,他用杀戮和利益,打造出了一支充满仇恨的复仇大军。

  这就是以身入局。

  这就是比这个世道更黑,更残忍。

  徐文做到了。

  他放弃了当一个好人,变成了一个破坏一切规矩的怪物。

  “掌柜的,结账。”

  常客在桌上留下几枚铜钱。

  顾长安走回收起铜钱。

  “小二。”

  顾长安喊了一声。

  在后厨帮忙的店小二跑了出来。

  “掌柜的,有何吩咐?”小二问。

  “把门板上起来。茶楼今天关门。”

  顾长安下达指令。

  小二有些惊讶,但还是老实地去搬动厚重的门板。

  顾长安走回后院。

  他走进自己的卧房,打开一个陈旧的木箱。

  他拿出了几件换洗的衣物,以及一本没有名字的古书,装进一个粗布包裹里。

  他不需要收拾太多东西。

  长生者永远在路上。

  他知道,大景王朝的国祚已经走到了尽头。

  徐文的军队攻克了平阳郡,距离大景的都城邺京只剩下不到五百里的平原。

  大景的军队发不出军饷,根本挡不住那些双眼冒着绿光,充满仇恨的流民。

  徐文马上就要掀翻整个棋盘了。

  这出戏,顾长安已经看完了开局和高潮。

  他没有兴趣去等待那个满地鲜血的结尾。

  顾长安背起包裹,走出卧房。

  他来到前堂。

  小二已经上好了门板。

  大堂里有些昏暗。

  “掌柜的,门上好了。”小二说道。

  顾长安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小二。

  “这是五十两银子。”

  顾长安语气平淡。

  “这家茶楼,卖得银子归你了。带着你家人,回乡下买几亩地,安分度日。城里马上要乱了。不要留在临泽城。”

  小二拿着银票,满脸的不可置信。

  “掌柜的,你要去哪里?”小二追问。

  顾长安没有回答。

  他推开茶楼的后门,走入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里空无一人。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顾长安的脚边打转。

  他走出小巷,来到临泽城的南城门。

  他混在出城的人流中,顺利地走出了城门。

  城外是一条向南延伸的官道。

  顾长安没有回头看临泽城一眼。

  他迈开脚步,向着未知的南方走去。

  他要去寻找一个新的地方,开一家新的茶楼,或者一家酒肆。

  等待下一个王朝的建立,等待下一批在权力中挣扎的凡人。

  大景泰安十八年,冬。

  邺京城外。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

  积雪覆盖了城外的平原。

  但是,平原上并没有因为大雪而变得安静。

  一百万流民大军,将邺京城围得水泄不通。

  大军的阵型十分混乱。

  没有统一的铠甲,没有制式的兵器。

  许多人手里只拿着削尖的木棍和生锈的柴刀。

  但是,这百万人的眼中,只有一种情绪。

  饥饿与仇恨。

  大军的最前方,是一辆由四匹健马拉拽的宽大木制战车。

  战车的车厢被拆除了顶棚,四面敞开。

  徐文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木制轮椅上,被固定在战车的正中央。

  十年的风霜和杀戮,彻底改变了他的容貌。

  他的脸颊消瘦,颧骨突出。

  他的双眼深邃,里面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只有无尽的冰冷。

  他身上穿着一件普通的粗布短褐,外面套着一件缴获来的黑色铁甲。

  “大将军。”

  一名浑身是血的偏将骑马来到战车旁。

  “东门和南门都已经攻破。大景的禁军没有抵抗。他们打开了城门,加入了我们。只有皇宫还有两万羽林军在防守。”

  徐文看着远处高耸的皇城城墙。

  “皇宫不需要围困。”

  徐文的声音沙哑低沉。

  “传令全军,进攻。凡是穿官服的人,全部斩首。”

  偏将领命,挥动了手中的红旗。

  百万大军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

  他们踩着积雪,顺着攻破的城门,涌入邺京城。

  邺京城内的大户人家被踹开大门。

  地主和官员被拖出宅邸,在街道上被愤怒的流民乱棍打死。

  粮仓被砸开,白花花的大米流在积雪上。

  徐文的战车在几千名亲卫的护送下,顺着邺京城的主街,缓缓向前推进。

  街道两侧全是尸体和鲜血。

  徐文没有任何表情。

  他在履行他立下的规矩。

  不许人间有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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