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极殿的穹顶极高,十二根盘龙金柱在冬日的晨光下泛着冰冷的色泽。

  距离那场震惊朝野的风雪夜变,已过去了整整三日。

  殿内的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与血腥气。

  年轻的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

  他的面容苍白如纸,眼底带着深深的乌青,双手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骨节泛白。

  下方,文武百官分列两旁。

  满朝文武低垂着头颅,大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议阁首辅张辅之手持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立于丹陛之下,声音平缓而威严。

  “……亲卫营统领赵枭,包藏祸心,蒙蔽圣听,矫诏调兵,意图谋逆。”

  “幸赖天恩浩荡,大都督陈定远,九门提督卢战堂平叛有功。今将逆贼赵枭及其党羽斩立决,以正国法。”

  “钦此。”

  张辅之念完,缓缓合上圣旨,转身面向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逆党已诛,京城安泰。请陛下用宝。”

  皇帝死死盯着张辅之手中的圣旨。

  那卷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在剥夺他最后的尊严与权力。

  赵枭不过是一把刀,张辅之与陈定远斩断了这把刀。

  还要他亲自盖上玉玺,承认这把刀是自行生出了反骨。

  内廷总管捧着沉重的传国玉玺,跪在御案旁,身躯抖如筛糠。

  皇帝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此刻若是发作,殿外全副武装的城防营士兵,随时会冲进来完成一次真正的“鼎革”。

  “首辅所拟甚妥,用宝吧。”

  皇帝的声音沙哑得仿佛砂纸摩擦。

  随着玉玺重重印下,一声沉闷的声响在乾极殿内荡开。

  一个旧的时代,在这方殷红的印泥中,被彻底封存。

  退朝后,群臣鱼贯而出。

  汉白玉的台阶上,积雪已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张辅之与陈定远并肩而行,两位当朝权臣的脸上皆看不出任何波澜。

  “大都督,此番平叛,西征军与百工局居功至伟。”

  张辅之率先开口,语气温和。

  “张阁老过誉了,若无议阁明辨是非,发文昭告天下,陈某师出无名,只怕要背上一个拥兵自重的骂名。”

  陈定远拱手回礼,滴水不漏。

  两人停下脚步,站在太和门外的广场上。

  “如今京城初定,万象更新。”

  张辅之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陈定远的身上。

  “只是这国库的银两,需得精打细算。百工局扩建厂房,消耗甚巨。老夫意欲委派户部侍郎,入驻百工局核查账目,以便后续钱粮的调拨。”

  陈定远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图穷匕见。

  张辅之这是要在百工局的脖子上套一根缰绳。

  “百工局内皆是新式火器与机床的图纸,事关大华朝军机命脉。”

  陈定远声音微沉。

  “户部的官员不通匠作之法,若是泄露了机密,只怕难以收场。账目之事,本将自会命大都督府核算后,呈报议阁。”

  张辅之微微眯起双眼,看着眼前这位气焰日盛的武将。

  “既然大都督觉得户部不便插手,老夫自然不会强求。只是南江行省的商贾们,近来对生铁与煤炭的需求极大。”

  “矿山的开采权,议阁需得重新斟酌一二。”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你护着百工局的账本,我便卡住你炼钢的原料。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各自移开目光。

  “天寒地冻,阁老保重身体,本将告辞。”

  陈定远翻身上马,带着亲卫扬长而去。

  张辅之看着陈定远的背影,拢了拢袖袍,坐进早已等候多时的轿子里。

  共同的死局一旦解开,分道扬镳便只在朝夕之间。

  南城,海棠别院。

  正房暖阁内,一局残棋摆在矮桌中央。

  顾长安身着月白长衫,手执黑子,正与自己对弈。

  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机四伏。

  林婉儿坐在对面的木椅上,手中翻看着太学堂刚刚整理出的新朝邸报。

  “先生,陈大都督上奏,欲在直隶一带修建一条百里长的铁轨,用蒸汽机车运送煤炭至京城百工局。”

  林婉儿抬起头,秀眉微蹙。

  “但张首辅驳回了此奏,理由是征收沿途农田耗资过大,恐伤民力。两人在朝堂上已争执了半月有余。”

  顾长安将手中的黑子轻轻落入棋盘的腹地。

  发出一声清脆的玉石撞击声。

  “煤炭是工业的骨血。陈定远想要修铁路,是为了让百工局的平炉日夜不熄。”

  顾长安端起茶盏,拂去浮沫。

  “张辅之阻拦,是真的心疼民力吗?”

  林婉儿思忖片刻,摇了摇头。

  “张首辅背后的南江商会,掌控着大华朝七成的内河航运。若是铁轨修成,蒸汽机车的运载力远超漕船。那些漕帮与商会的利益便会受到重创。”

  “你看得很通透。”

  顾长安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军权与资本,一旦挣脱了皇权的枷锁,便会如贪婪的巨兽,开始啃噬彼此的血肉。”

  “这天下,不过是从一个人的牢笼,换成了一群人的战场。”

  林婉儿放下邸报,眼中闪过一丝惘然。

  “婉儿原本以为,去除了皇权的压迫,这世道会清明一些。未曾想,争斗反而更加明目张胆。”

  顾长安笑了笑,那笑容中透着几分历经千年的沧桑与淡漠。

  人性本就趋利。

  当年他助大魏续命百年,满朝文武也是这般,在国破家亡的前夕,依然在为几个铜板的税赋争权夺利。

  正说话间,院门被推开。

  鲁大发满身油污,气喘吁吁地跑进庭院。

  他顾不上洗手,直接冲到暖阁门外,兴奋得满脸通红。

  “顾爷!成了!成了!”

  鲁大发挥舞着手里的一卷图纸。

  顾长安微微抬手,示意他进来说话。

  “什么成了?看你这毛躁的样子。”

  鲁大发咽了一口唾沫,在火盆旁蹲下。

  “顾爷您之前随手画在石板上的那个多管连发机轮炮。我和严师傅带人琢磨了一个多月,终于把样机造出来了!”

  “那玩意儿简直是个煞星!靠着手摇曲柄,六根枪管轮流击发。一炷香的时间,能把几百步外的一堵砖墙打成马蜂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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