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汉床上空无一人。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

  矮桌上的红泥小炉里,银丝炭烧得正旺。

  炉子上的紫砂壶正向外冒着腾腾的热气,壶内的水咕噜噜地沸腾着。

  桌面上放着一个白瓷茶盏,半杯清茶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微波。

  屋内陈设简单,打扫得一尘不染,不见半点打斗或挣扎的痕迹。

  “搜!搜遍每一个角落!他走不远!”

  李彪怒吼着,提着刀冲进里间。

  刺客们立刻在屋内展开地毯式的搜索。

  他们翻开衣柜,掀起地板,甚至查探了屋顶的横梁。

  西厢房和后厨也被搜了个底朝天。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所有刺客回到暖阁,纷纷向阎铁摇头。

  庭院中悄然无声,不见半个人影。

  顾长安消失了。

  阎铁走到矮桌前,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红泥小炉。

  他伸出手,隔着一段距离感受着壶壁散发出的温度。

  “水是刚烧开的,炭火烧到这个程度,加炭的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

  阎铁声音低沉,眉头紧锁。

  李彪满脸不可置信,他在屋内暴躁地走动。

  “这不可能!我们在外围盯了三天三夜,从未见他离开过别院。他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阎铁没有理会李彪的咆哮。

  他的目光落在了茶盏旁边。

  那里平铺着一张上好的宣纸,纸上压着一方青石镇纸。

  阎铁走上前,借着火折子的光芒,看清了宣纸上的字迹。

  字迹刚劲有力,墨迹甚至还带着几分湿润。

  纸上只写了十个字。

  “炉火正旺,清茶一杯。不送。”

  阎铁看着这行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句话表明,顾长安早就知道他们今夜会来,甚至算准了他们闯入的时辰。

  他烧开了一壶水,倒了一杯茶,留下这张字条,然后从容不迫地离开了这里。

  血刃门派的刺客擅长追踪匿迹。

  但阎铁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任何离去的脚印,没有发现任何暗道翻墙的痕迹。

  这个人就好像化作了一阵清风,彻底融入了这漫天的风雪之中。

  “堂主,现在该怎么办?”

  一名手下压低声音问道。

  阎铁深吸一口气,收起短刀。

  “撤。目标已经离开,任务失败。立刻离开京城,再也不要回来。”

  阎铁是个老练的杀手。

  他懂得审时度势。一个能把局势算得如此精准,又能悄无声息消失的人,绝不是他们能招惹的存在。

  今夜的刺杀本就是一个陷阱。

  或者说,只是那个人觉得无趣,不愿理会他们这些蝼蚁罢了。

  李彪握着刀,不甘心地瞪着那张宣纸。

  “不能撤!他一定还在附近!咱们分头去找!”

  阎铁冷冷地看了李彪一眼。

  “要去送死,你自己去。血刃的人,立刻撤退。”

  阎铁一声令下,刺客们迅速退出暖阁,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李彪孤身一人留在暖阁内。

  他看着那沸腾的紫砂壶,愤怒地挥刀,将矮桌劈成两半。

  茶水洒了一地,浇灭了地上的几块火炭,发出“嘶嘶”的声响,升腾起阵阵白烟。

  发泄过后,李彪也明白大势已去。

  他收起长刀,踉跄着走出别院。

  废弃庄园的地下室里,孙明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天快亮时,只有李彪一个人失魂落魄地走了回来。

  孙明迎上前,抓着李彪的胳膊。

  “得手了吗?那顾长安的人头呢?”

  李彪甩开孙明的手,跌坐在木椅上。

  “跑了,人早就跑了。院子里空空荡荡,只留下一壶开水和一张字条。血刃的阎铁带着人连夜出了城,连尾款都不要了。”

  孙明听完,脸色变得煞白。

  “怎么会这样?他辞官退隐,手里无权无势,他怎么能未卜先知?他究竟去了哪里?”

  地下室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恐惧。

  顾长安虽然离开了朝堂,但他那洞察一切的眼睛,似乎还在暗处注视着他们。

  次日清晨。

  九门提督卢战堂接到了南城巡城御史的急报,称海棠别院的大门被毁,屋内有遭到破坏的痕迹。

  卢战堂大惊失色,立刻带领一队亲兵赶往南城。

  大都督陈定远得知消息后,也推掉了早朝,急匆匆地骑马赶来。

  两人在海棠别院的庭院中碰头。

  卢战堂指挥士兵封锁了四周街道。他陪着陈定远走进正房暖阁。

  暖阁内一片狼藉。

  劈裂的矮桌,倒在地上的紫砂壶,以及散落的炭灰。

  陈定远快步走到书案前,目光巡视。

  卢战堂从地上捡起那张被李彪踩过一脚的宣纸,递给陈定远。

  陈定远看着纸上的十个字,久久不语。

  “都督,看这痕迹,昨夜有一批数量不少的刺客闯入了别院。太傅大人他……”

  卢战堂语气担忧。

  陈定远摇了摇头。

  “太傅大人安然无恙。这字条是他临走前留下的。那些刺客连他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陈定远将宣纸叠好,收入袖中。

  “这天下,能杀他的人,还没出生。”

  陈定远转过头,看着卢战堂。

  “传令军情司,全力彻查昨夜闯入别院的刺客身份。查清幕后主使,不用上报都察院,直接动用军法,满门抄斩。”

  陈定远的眼中透出杀机。

  顾长安虽然退隐,但陈定远深知,这位立下规矩的太傅,是华朝新政的基石。

  有人敢暗杀太傅,便是在挑战大都督府与内阁共同维持的秩序。

  卢战堂领命,立刻派人去全城搜捕。

  消息很快传到了内阁与皇宫。

  首辅张辅之坐在太师椅上,听闻顾长安遇刺失踪,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无论顾长安是死是逃。

  只要他不在这京城里,内阁众人的日子便会好过许多。

  皇帝在御书房内,听到内廷总管的禀报,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喜悦之情。

  他看着御案上那枚古老的铜棋子。

  心中清楚,顾长安并没有真的离开。

  他只是换了一个旁观的位置,继续看着这座皇城里的芸芸众生。

  半月之后,军情司在城外破庙里抓获了李彪和孙明。

  这伙密谋暗杀的旧官僚被秘密处决。

  海棠别院被陈定远派人重新修缮,门前派了重兵把守,不许任何人踏入半步。

  这里成了一处禁地,也成了一个象征。

  京城的官场继续运转。

  沈岩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坐得稳稳当当,清查账目的工作推行到了全国。

  林少安在江南杀出了一条血路,整顿了盐务和漕运。

  陈定远和张辅之依然在朝堂上互相博弈。

  但两人都默契地守着顾长安立下的规矩底线,不敢轻易越池半步。

  华朝迎来了鼎革之后的新气象。

  而在距离京城千里之外的一处山野古道上。

  一个年轻书生,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正缓步行走。

  道旁树林中的积雪尚未完全融化。

  飞鸟在枝头鸣叫。

  书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北方。

  那座充满了权力与阴谋的都城,已经远在视线之外。

  他转过头,继续向前走去。

  漫长的岁月里,这不过是他无数次驻足与离开中的一次。

  世间的悲欢离合,朝堂的更迭兴衰,皆在这山间微风中,随风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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