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城的清晨透着几分凉意。

  天边刚露出一丝亮光,平江路上的店铺大多还在门板后沉睡。

  半日闲的后院里,阿福推开西厢房的木门,走到水井边。

  他提上一桶井水,从头顶直浇而下。

  井水冰凉,驱散了阿福身上的最后一丝困意。

  昨夜喝下那碗松针茶后,他浑身的酸痛尽数消退,今日只觉得双臂有力,胸口舒畅。

  阿福拿过扫帚,将院子里的落叶扫拢,装进竹筐。

  他生起厨房的炉火,烧水泡茶。

  做完这些,他走到前堂,卸下大门上的几块厚重门板,将店铺敞开。

  清晨的微风顺着大门吹进堂内,带来平江河面上的水汽。

  楼梯传来脚步声。

  柳三眠穿着月白色丝绸长衫走下楼。

  他走到柜台后,在太师椅上坐定。

  阿福端着热茶上前,将茶盏平稳地放在桌面上。

  “掌柜的,我今日想告半天假。”

  阿福站在一旁,双手搓着衣角,低头说道。

  “我想去布庄买几尺红布,再去市集买对活鲤鱼,去沈家村提亲。”

  柳三眠端起茶盏,吹去水面的茶叶,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伸手拉开柜台下方的一个抽屉。

  他在里面翻找了片刻,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红木小匣,推到柜台边缘。

  “把这个带上,算是我给沈家姑娘的见面礼。”

  柳三眠声音平缓。

  阿福上前一步,双手接过红木小匣。

  他轻轻揭开匣盖。

  匣子里垫着一层青色绒布,上面平放着一对足银打造的梅花发簪。

  发簪的做工十分精细,梅花的花瓣微微向外翻转,花蕊处嵌着两粒细小的红玛瑙。

  阿福睁大双眼,手足无措。

  “掌柜的,这太贵重了,我万万不能收。”

  阿福将木匣推回柜台。

  “你每个月一两银子的工钱,买不到什么拿得出手的首饰。”

  柳三眠打开折扇,轻轻摇晃。

  “这两根银簪子留在柜子里也是积灰。你拿去送人,也算物尽其用。去吧,早去早回。”

  阿福眼眶发热,双膝弯曲,在青石板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他收起木匣,贴身揣进怀里,大步走出了半日闲。

  平江路东头的瑞福祥布庄刚刚开门。

  伙计正在掸着柜台上的灰尘。

  阿福走进店门,指着货架上的一匹大红绸布。

  “掌柜,扯六尺红布。”

  布庄掌柜拿出木尺,在红布上量出尺寸,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剪下。

  掌柜将红布叠得方方正正,用一张粗黄纸包好,外面系上细麻绳。

  阿福付了铜钱,将纸包夹在腋下。

  他转过街角,来到聚隆斋糕点铺。

  店铺里散发着浓郁的甜香。阿福买了两封莲子糕,两封枣泥酥。

  伙计用油纸将糕点包严实,上面盖着红色的方形印章。

  提着糕点,阿福走到平江河畔的鱼市。

  鱼贩们的木盆里装满清水,各色鱼虾在水中游动。

  阿福蹲在一个大木盆前,挑了两条最为肥大,鳞片完整的鲜活鲤鱼。

  鱼贩用一根湿润的稻草绳穿过鱼鳃,将两条鱼绑在一起。

  阿福提着草绳,鲤鱼的尾巴在半空中用力扑腾,水珠溅落在阿福的短衫上。

  东西置办齐全,阿福顺着官道,向城外的沈家村走去。

  今日天气晴好。

  土路上的泥泞已经干透。道路两侧的农田里长满青苗,农户们正在田间弯腰劳作。

  太阳越升越高,气温逐渐变暖。阿福走得很快,额头上冒出汗水。

  沈家村东头,竹篱笆围成的小院出现在眼前。

  阿福推开柴门。

  沈婉儿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木盆里装满皂角水,她正用力揉搓着一件粗布衣裳。

  听到门响,沈婉儿抬起头,看到阿福提着活鱼,红布和糕点走进院子。

  沈婉儿的面颊瞬间变得通红。

  她在围裙上擦干双手,快步迎上前。

  “阿福哥,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来。”

  沈婉儿看着那两条还在挣扎的鲤鱼,声音很轻。

  “我来看看老伯,顺道把亲事定下。”阿福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

  沈婉儿低下头,让开道路,引着阿福走进堂屋。

  沈老伯靠在床头,正端着一碗热水慢慢喝着。

  看到阿福进来,沈老伯放下水碗,脸上露出笑容。

  阿福将两条鲤鱼放入屋角的水缸里,鲤鱼入水,立刻游动起来,水缸里发出哗啦的声响。

  他将红布和糕点整齐地摆放在屋中央的木桌上。

  最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红木小匣,双手捧着,走到床前。

  “老伯,我今日来提亲。这两条鲤鱼和几包糕点,是我的心意。这六尺红布,留给婉儿姑娘做身新衣裳。”

  阿福站得笔直,语气诚恳。

  他打开红木小匣,露出里面的梅花银簪。

  “这对银簪,是我家掌柜听闻我要成亲,特意拿出来送给婉儿姑娘的添妆。”

  沈老伯看到木匣里的银簪,面色微变。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摸了摸银簪的质地。

  “好孩子,你的心意老头子领了。但这银簪太过贵重,只怕要值十几两银子。我们沈家受不起这份大礼,你拿回去还给你们掌柜。”

  沈老伯推辞道。

  阿福摇摇头,将木匣放在床边的方凳上。

  “老伯,掌柜的说了,这簪子放在铺子里也是积灰,送给婉儿姑娘是物尽其用。掌柜的脾气古怪,送出来的东西断然不收回。”

  “您若是不收,我回去交不了差。”

  沈老伯听闻此言,沉默了片刻。

  他深知城里有些奇人异士脾气异于常人。

  既然是阿福东家的赏赐,再三推辞反倒显得不识抬举。

  “既然是你们东家的厚意,婉儿,你便收下吧。日后多替阿福洗洗缝缝,报答人家的恩情。”

  沈老伯对着站在门边的沈婉儿说道。

  沈婉儿走上前,双手接过木匣,对着阿福福了一身。

  “多谢阿福哥,多谢掌柜的。”

  沈老伯指着旁边的木椅,让阿福坐下。

  他从枕头下摸出一本破旧的黄历,翻开书页。

  “我这几日查了查黄历。下个月初八,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我们就定在那一天办事,你看如何?”

  沈老伯问道。

  “全凭老伯做主。”阿福用力点头。

  两人商定,婚礼不办大操大办。

  只在沈家院子里摆上两桌酒席,请村里的几户邻居。

  再由阿福去请柳三眠赴宴,便算成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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