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眠在山谷边缘的一处半山腰上,用木头与茅草为自己搭建了一间简陋的茅舍。

  他每日坐在茅舍前的木桩上,看着下方山谷内发生的变化。

  到了夜晚,山谷内的各个营房里便会亮起煤油灯。

  青年学生们拿着石笔与木板,教授结束了一天劳作的工友们识字。

  读书声在宁静的夜空中回荡。

  时间在山谷中缓慢流逝。

  一年的光阴转瞬即逝。

  雁绝山谷已经变成了一个生机勃勃的根据地。

  兵工厂内传出机器的轰鸣声。

  探矿队在后山找到了煤矿与铁矿,就地建起了小型的炼钢炉。

  源源不断的子弹与新式步铳被生产出来,装备给经过严格训练的护军。

  这支护军穿着统一染成灰蓝色的粗布军服。

  他们不称呼长官为大人或大帅,而是互称同志。

  他们的纪律严明。

  不拿驻地百姓一针一线,每日除了军事训练,还要学习文化与共和纲领。

  柳三眠偶尔会走下半山腰,进入山谷。

  他穿着普通的布衫,与工人们一起在食堂排队打饭。

  他会在夜校的课堂外驻足,听那些曾经目不识丁的铁匠结结巴巴地念出天下为公四个字。

  他看到了一种不同于以往任何朝代的精气神。

  这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做自己命运主人的尊严。

  山谷外的大华朝,战火愈演愈烈。

  京城被三路军阀瓜分后,赵、孙、吴三位督军很快便因为利益分配不均而爆发了内战。

  京畿一带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

  战火蔓延,一股溃败的军阀残部逃窜到了雁绝山脉的边缘。

  这股溃兵约有五千人,装备精良,携带了几门轻型山炮。

  他们四处劫掠村庄,听闻雁绝山中隐藏着一座兵工厂,便纠集兵力,企图攻占山谷,夺取军火。

  这日清晨,凄厉的防空警报声在山谷上空拉响。

  陆启明迅速披挂整齐,奔赴前线指挥所。

  五千名军阀溃兵在谷口外列开阵势。

  几门山炮褪去炮衣,炮口对准了谷口用巨石垒砌的防御工事。

  溃兵的将领骑在马上,挥舞着马刀,大声叫嚣着让谷内的人缴械投降。

  柳三眠站在半山腰的茅舍前,俯视着这场即将到来的战斗。

  他未曾出手阻挡。

  这是这支新军成立以来面临的第一次真正考验。

  一支未曾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军队,无法承担起解放天下的重任。

  炮声轰鸣。

  几发炮弹落在谷口的防御阵地上,炸起漫天的尘土与碎石。

  护军士兵们趴在战壕内,未有一人惊慌退缩。

  他们紧紧握着手中的步铳,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开火!”

  陆启明在指挥所内下达命令。

  隐蔽在山腰两侧的火力点瞬间爆发。

  密集交织的火力网覆盖了谷口前方的开阔地。

  军阀溃兵习惯了欺压手无寸铁的百姓,遇到如此猛烈的阻击,阵脚大乱。

  他们组织了几次冲锋,皆在阵地前方丢下数百具尸体后仓皇退回。

  护军士兵的枪法十分精准。

  这得益于充足的弹药供应与日复一日的严苛训练。

  战局很快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陆启明果断下达了反击的命令。

  军号声吹响。

  几千名身穿灰蓝色军服的护军士兵跃出战壕,气势凶悍地冲向溃兵的阵地。

  他们动作整齐,三人一组,互相掩护。

  军阀溃兵见状,彻底丧失了抵抗的勇气。

  将领率先拨马逃跑,士兵们扔下手中的武器,四散奔逃。

  硝烟在雁绝山谷的入口处缓慢飘散。

  残破的军旗倒伏在泥水与碎石之间,旗杆断裂成数截。

  兵器碰撞的声响已经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伤员压抑的痛呼与冷风穿过山谷的呜咽声。

  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百具尸体。

  灰蓝色军服的护军士兵与深灰色军服的军阀溃兵混杂在一处。

  鲜血顺着山道的斜坡向下流淌,汇聚在低洼的泥坑中,将黄土染成浓重的深褐色。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浓烈的血腥气以及内脏破裂后散发出的腥臭味。

  战斗取得了胜利,护军全歼了来犯的五千溃兵。

  但胜利的代价,直白地摆在每一个人的眼前。

  陆启明穿着沾满泥土与血污的灰蓝色军服,走在遍布尸骸的阵地上。

  他的军帽不知遗落在何处,头发被汗水与硝烟粘结在一起。

  他没有下令庆祝,只是沉着脸,指挥着没有受伤的士兵打扫战场。

  两名护军士兵抬着一副用树枝与粗布临时绑扎的担架,从陆启明身旁走过。

  担架上躺着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

  少年的腹部被炮弹碎片击中,肠子暴露在空气中,鲜血不断向外涌出,浸透了身下的粗布。

  少年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动,发出细弱的呻吟。

  陆启明停下脚步,看着担架被抬向后方的临时伤兵营。

  他的双拳在身侧紧紧握住。

  战争不是学堂里的激昂演说,不是印在纸上的口号。

  战争是残肢断臂,是生命在眼前迅速流逝,是用活生生的人命去填补权力的沟壑。

  临时伤兵营设在山谷深处的一座巨大天然岩洞内。

  岩洞内点着几十根粗大的火把,火光昏暗摇晃。

  空气中漂浮着浓郁的烈酒味与草药味。

  上百名受伤的护军士兵躺在铺着茅草的地面上。

  负责救治的只有三名懂些医术的老大夫和十几名手脚麻利的女工。

  他们没有足够的止痛药,没有充足的干净纱布。

  只有烧开的井水和几把从铁匠铺拿来的锋利小刀与锯子。

  陆启明走进岩洞。

  最里侧的火把下方,一名老大夫满头大汗。

  老大夫身前的木板床上,按压着一名右腿被炸断一半的年轻工人。

  年轻工人的右腿膝盖以下血肉模糊,白色的骨茬刺破皮肤暴露在外,伤口处沾满了泥沙与布屑。

  “按住他!不能让他乱动!”

  老大夫冲着身旁的四名男工大喊。

  四名男工死死压住年轻工人的四肢。

  老大夫拿起一块破布,塞进年轻工人的嘴里,防止他咬断自己的舌头。

  随后,老大夫端起一碗烈酒,含在口中,猛地喷在年轻工人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年轻工人的双眼瞬间瞪大,眼球布满血丝,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而凄厉的嘶吼。

  身躯在木板床上剧烈反抗,将压住他的四名男工震得连连晃动。

  老大夫拿起一把被火烤红的铁锯,对准伤口上方的完好骨骼,用力拉动。

  锯齿摩擦骨头的沉闷声响在岩洞内清晰可闻。

  每一次拉动,都有鲜血飞溅而出,落在老大夫的脸上与粗布围裙上。

  年轻工人的身体抽搐着,冷汗浸透了全身的衣衫。

  锯子切断骨骼,老大夫迅速用烧红的铁片烙烫伤口的血管止血。

  皮肉烧焦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年轻工人的头颅无力地偏向一侧,晕死过去。

  陆启明站在几步之外,双眼死死盯着这一幕。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反胃的感觉涌上喉咙。

  他强行咽下反涌的酸水,逼迫自己睁大双眼,看清这残酷的景象。

  他知道,这是他们选择推翻旧世道必须付出的代价。

  打碎军阀与财阀的统治,不能依靠祈求与施舍,只能依靠铁与血的碰撞。

  这岩洞里的每一声痛呼,都是建立共和新规矩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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