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看着掉在地上的银票,又看了看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丁。

  心中的那一点点职责和底线,终于被恐惧和贪婪彻底压垮了。

  “开……开城门……”

  王猛闭上眼睛,绝望而屈辱地下达了命令。

  宣德门沉重的巨大铁栓,缓缓地被几个士兵合力推开。

  一抹昏暗的天光,从城门缝隙中透了进来。

  王森得意地哈哈大笑,挥舞着马鞭大吼。

  “走!快出城!只要过了长江,咱们照样吃香的喝辣的!让那些穷鬼和皇帝老儿在城里等死吧!”

  庞大的逃亡车队开始蠕动,车轮滚滚,向着那代表着“生路”的城门外涌去。

  然而。

  就在宣德门刚刚被推开一条能够容纳一辆马车通过的缝隙时。

  “轰隆隆!”

  一阵极其沉闷,却又如同雷霆般震慑人心的马蹄声,从长街的另一头骤然响起。

  这马蹄声并不密集,听起来最多只有百十骑。

  但那股铺天盖地,仿佛从尸山血海中冲杀出来的肃杀之气,却瞬间笼罩了整个宣德门广场!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回过头。

  只见长街尽头,一骑绝尘,宛如一尊来自地狱的修罗。

  那是一匹瘦骨嶙峋的瞎眼老马。

  马背上,端坐着一个披着破旧羊皮袄,头发花白,瞎了一只左眼的老将。

  他的手里,没有提着长枪大戟,而是随意地倒提着一把金吞口,鲨鱼皮鞘的长剑。

  那是天圣帝赵祯刚刚在太和殿上赐下的,代表着大魏无上皇权和生杀大权的尚方宝剑!

  而在老将的身后,紧紧跟随着一百名骑兵。

  这些骑兵,没有穿大魏禁军那光鲜亮丽的明光铠。

  他们身上穿着的是最破烂的皮甲。

  有的甚至缺胳膊少腿,但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冷得像冰,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

  这是楚烈在南岭养马这十五年间,暗中收留和操练的百名死士。

  也是他如今在邺京城里,唯一可以绝对信任和驱使的嫡系力量。

  “吁!!!”

  楚烈勒住缰绳,瞎眼老马在距离王森车队不到三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一百名死士如同一面黑色的铁墙,无声无息地列阵在他身后,连战马都没有发出一丝嘶鸣。

  整个宣德门广场,瞬间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那是一种被绝对的杀意锁定后,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的压抑。

  偏将王猛看着马背上的楚烈,虽然他不认识这个老得像乞丐一样的人是谁,但他认识那把尚方宝剑!

  王猛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王森也愣住了,但他平时跋扈惯了,加上背后有当朝礼部尚书撑腰,他并不觉得在邺京城里有人敢真的动他。

  “你是哪个营的?瞎了你的狗眼,敢拦老子的车队?!”

  王森指着楚烈,破口大骂。

  “老子是礼部尚书王林的亲弟弟!还不赶紧给老子让开!”

  楚烈坐在马背上,那只浑浊的独眼静静地看着王森。

  他没有回答王森的话,而是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把尚方宝剑。

  “铮!”

  宝剑出鞘,剑鸣声清脆龙吟,回荡在阴沉的邺京城上空。

  楚烈深吸了一口气,那嘶哑得声音,在内力的催动下,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吾乃,平北讨逆大都督,楚烈。”

  “奉旨,接管邺京九门防务。”

  楚烈的话音极慢,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法则。

  “陛下有旨,邺京城进入战时戒严。凡三品以下文武官员、皇亲国戚、商贾平民,无本都督手令,敢有私自开启城门、临阵脱逃、扰乱军心者……”

  楚烈停顿了一下,那只独眼猛地爆发出饿狼般的凶光,死死盯住了王森和那上千名家丁护院。

  “杀,无,赦。”

  王森听到这三个字,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捧腹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楚烈?就是那个被先帝发配去养马的废将?老东西,你是不是在南边瘴气吸多了,把脑子吸坏了?!”

  王森有恃无恐地向前走了两步,嚣张地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拿把破剑就想来吓唬老子?什么狗屁杀无赦!老子今天就站在这里,老子倒要看看,你这个老匹夫敢不敢动老子一根汗毛!”

  “你敢杀我,我大哥明天就能让你满门抄斩……”

  王森的话还没有说完。

  甚至没有人看清楚烈是如何动作的。

  只听见“唰”的一道刺目的寒光闪过。

  楚烈连人带马,仿佛缩地成寸一般,瞬间跨越了三十步的距离,出现在了王森的面前。

  尚方宝剑,自上而下,化作一道凄冷的匹练。

  “噗嗤!”

  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刃切肉声响起。

  王森那嚣张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的嘴巴还大张着,但他的视线,却突然开始诡异地翻滚。

  他看到了一具无头的肥胖身躯,正喷洒着数尺高的血柱,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那是他自己的身体。

  咕噜噜……

  一颗大好头颅,带着那副错愕狂妄,至死都没反应过来的表情。

  像个皮球一样在青石板上滚出了老远,最后撞在了城门洞的墙壁上。

  “啊!!!”

  短暂的死寂过后,宣德门广场上爆发出了一阵惊恐到极致的尖叫声。

  马车里那些涂脂抹粉的官眷们吓得疯狂尖叫,有的直接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那上千名家丁护院更是面无血色,握着刀的手剧烈地颤抖着,竟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

  一剑!

  就这么不讲道理,不问缘由,不留任何余地的一剑!

  当朝礼部尚书的亲弟弟,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被楚烈像宰猪一样砍了脑袋!

  偏将王猛跪在地上,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脸,他吓得连磕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裤裆里已经湿了一片。

  楚烈端坐在马背上,尚方宝剑的剑尖上,一滴刺眼的鲜血缓缓滴落。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那具无头尸体,独眼扫过那群吓破了胆的家丁护院,声音冷得仿佛能冻结人的灵魂。

  “拔刀者,以谋逆论。诛九族。”

  当啷!当啷!当啷!

  一连串兵器掉落的声音响起。

  那上千名护院几乎是同一时间扔掉了手里的刀,齐刷刷地跪倒在地,疯狂地磕头求饶。

  “大都督饶命!大都督饶命啊!我们只是听命行事啊!”

  楚烈收剑回鞘,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城楼上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魏”字大旗,下达了他接管邺京城的第一道军令。

  “把城门,给老夫焊死!”

  “从现在起,谁敢靠近城门半步,格杀勿论!”

  “将这些企图逃跑的官员家属,全部押入大牢,听候发落!敢有反抗者,就地正法!”

  “将这五百辆马车上的金银珠宝,粮草布匹,全部充公!运往北大营,充作守城军资!”

  “至于这城防营……”

  楚烈的独眼落在偏将王猛的身上。

  “临阵退缩,私开城门。按大魏军律,当斩。”

  王猛绝望地惨叫一声:“大都督饶命!我是被逼的啊!我上有老下有小……”

  楚烈身后,两名死士策马而出,面无表情地手起刀落。

  人头再次滚落。

  “老夫不管你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

  楚烈的声音回荡在宣德门上空,这是说给在场所有城防军听的,也是说给整个邺京城听的。

  “在这座城里,从现在起,只有一种声音。那就是老夫的军令。”

  “不怕死的,尽管来试。”

  这一日,天圣十六年十月初四。

  废将楚烈,接管邺京九门的第一天,在宣德门前,斩礼部尚书之弟,连杀三名城防将官,抄没逃亡权贵家资数百万两。

  人头滚滚,血染长街。

  尚方剑下,没有冤魂。

  但那溅起的腥风血雨,却彻底震慑了这座在恐慌中摇摇欲坠的都城。

  那些原本准备逃跑的皇亲国戚,朝廷大员,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吓得连夜把家里的马车劈了当柴烧,乖乖地缩在府邸里,再也不敢提半个“逃”字。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那个在朝堂上用最恶毒的话语,逼着皇帝赐下这把尚方宝剑的御史,方知。

  此刻正坐在乌衣巷的馄饨摊前。

  “哧溜~~~”

  方知将最后一口馄饨汤喝干,满意地打了个饱嗝。

  他转过头,看着远处宣德门方向隐隐传来的骚动和隐约可见的血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老李头。”

  方知站起身,拍了拍还在发愣的摊主的肩膀。

  “面粉别收了。明天多备点肉馅,这城里的人啊,暂时是跑不了了。人只要不跑,就得吃饭。”

  “你的生意,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说完,方知背着手,哼着前朝的小曲儿,慢悠悠地向着都察院的方向走去。

  “一位原本要消弭于史书的老将,被我亲手推上历史舞台,并将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有趣,实在有趣。”

  “楚烈这把火,烧得够旺。不过明天早朝,那帮被抄了家的文官老爷们,怕是要把太和殿的房顶给掀了。”

  方知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看来,我明天又得在朝堂上大发神威,好好地给咱们这位楚大都督保驾护航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本空白的奏折,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打着腹稿。

  既然要玩,就玩把大的。

  满朝文武皆畏死,唯有老夫……

  唯有老夫,站在干岸上,一边看你们赴国难,一边教你们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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