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的结果汇总到建安帝赵泓的御案前时。

  整个大魏朝堂,甚至连赵泓自己,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现银一千八百万两!

  黄金三百万两!

  各地上等良田房契足足有数百万亩!

  至于那些古玩字画,珍珠玛瑙,更是数不胜数,价值根本无法估量!

  裴铮一个人的家产,竟然抵得上大魏国库十年的总岁入!

  什么叫富可敌国?

  这才叫真正的富可敌国!

  “哈哈哈哈!好!好啊!”

  太和殿内,建安帝看着那份长长的抄家清单,狂喜地大笑起来。

  有了这笔钱,他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他的千古一帝了!

  他可以不用再看那些文官的脸色,他可以大肆扩充禁军,可以修建比先帝还要宏伟的宫殿!

  “天下人都说裴铮是国之柱石,朕看,他就是趴在大魏身上吸血的最大一只水蛭!如今水蛭死了,朕的大魏,必将迎来真正的中兴!”

  赵泓兴奋地向群臣宣告。

  底下的官员们立刻齐刷刷地跪倒,高呼“陛下圣明”、“大魏中兴有望”。

  然而。

  在这普天同庆,君臣相得的虚假繁荣之外。

  顾长安站在邺京城最高的一座酒楼之上,迎着萧瑟的秋风。

  看着那队将最后一批财宝运入皇宫的锦衣卫,眼神中却透出了一股极其冷漠的悲哀。

  “小皇帝啊小皇帝,你以为你杀了一头恶龙,就能安享太平了?”

  顾长安将杯中的残酒洒在风中,轻笑一声。

  凡人皇帝的眼界,终究还是太窄了。

  他们只看到了权臣的贪婪和跋扈。

  却看不到,这天下这套腐朽的机器,早就已经千疮百孔。

  裴铮为什么能把持朝政四十年不倒?

  不仅仅是因为他权谋手段高超。

  更是因为他是大魏朝堂上,唯一一个能够镇压住各方牛鬼蛇神的人!

  他贪污。

  但他把贪来的钱,一半分给了底下的官僚,换取了他们推行新政的执行力,让国库有了进项。

  他跋扈。

  但他用他的跋扈,压制住了江南那些手握重兵,随时准备抗税造反的封疆大吏;

  他垄断朝纲。

  但他同样用自己的威望,协调了北军的粮草,让边关保持了四十年的平静!

  裴铮就像是一根虽然长满了毒蘑菇,虽然腐朽不堪。

  但却硬生生顶住了这座摇摇欲坠的大魏江山的擎天之柱!

  他用一种近乎“饮鸩止渴”的黑暗方式。

  把大魏所有的矛盾,所有的仇恨,都集中在了他自己一个人身上。

  只要他不死,大魏这栋破房子就塌不了。

  可现在,建安帝为了泄愤,为了夺权。

  不仅砍断了这根柱子,还把柱子底下的基石给连根拔起了。

  “你以为你抄出来的那些金银是财富?”

  顾长安看着皇宫的方向,微微摇了摇头。

  “那是裴铮替你挡住的,天下所有贪官污吏和豪强军阀的欲望!”

  “你把这笔钱收进了自己的内库,你把那些能干脏活累活的权臣杀光了。”

  “接下来,当江南的豪绅再次抗税,当北方的蛮子再次叩关,当底下的官僚开始阳奉阴违……”

  “小皇帝,到时候,你这朝堂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裴铮来替你背黑锅,替你去咬人了。”

  ……

  事实证明,长生者的眼光,永远比史书还要精准。

  裴铮死后不到一年。

  大魏迎来的不是中兴,而是彻底的崩坏。

  失去了裴铮的强力压制,大魏的官僚集团陷入了疯狂的内斗。

  建安帝虽然手里有抄家得来的巨款,但他根本不懂得如何驾驭这群老狐狸。

  他提拔上来的那些所谓清流新贵,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眼高手低。

  他们废除了裴铮当年推行的,极其有效的新政。

  理由是,“此法乃奸臣所立,有违祖宗之法”。

  结果,赋税制度瞬间崩溃。

  江南的世家大族再次隐瞒田产,国库的岁入在一年之内断崖式下跌。

  紧接着,建安帝好大喜功。

  以为自己有了钱,便不顾群臣反对,执意对北方新崛起的蛮族用兵,试图建立超越先祖的武功。

  但他派去统兵的将领,全都是在裴党倒台后靠着溜须拍马上位,毫无实战经验的庸才。

  建安三年,春。

  大魏十万大军在漠北惨败。

  建安帝当初抄裴家得来的那一千八百万两白银,在两年多的挥霍和战争消耗中,彻底被打了个精光。

  国库再次空虚,甚至连赈灾的粮食都拿不出来了。

  建安四年,夏。

  中原大旱,赤地千里。

  由于没有了裴铮那种能把贪官逼得“绝食捐粮”的手段。

  各地的官员和粮商疯狂囤积居奇。

  流民四起,饿殍满道。

  终于,在冀州,一支由活不下去的农民组成的起义军,揭竿而起。

  由于朝廷军队军饷断绝,士气全无。

  起义军势如破竹,短短几个月便席卷了半壁江山。

  大魏这座在风雨中飘摇了数百年的大厦。

  终于迎来了它的轰然倒塌。

  ……

  建安五年,冬。

  漫天的大雪再次覆盖了邺京城。

  只不过,这一次……

  城外没有楚烈,城内也没有方知,更没有那个能一手遮天的裴首辅。

  起义军的呐喊声,已经隐隐能从城墙外传到太和殿里。

  宫里的太监和宫女们正在四处逃窜,抢夺着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

  建安帝赵泓,这位曾经意气风发,以为自己能做千古一帝的年轻皇帝。

  此刻正披头散发地坐在空荡荡的太和殿里。

  看着那些被叛军砸碎的盘龙柱,眼神空洞而绝望。

  他直到这一刻才明白。

  原来,杀一个贪官很容易,抄一个权臣的家也很爽。

  但要治理好一个庞大而腐朽的国家,光靠杀人和钱,是远远不够的。

  他亲手毁掉了大魏最后一道防火墙。

  “相父……朕……是不是做错了……”

  赵泓在一根白绫前,流下了悔恨的眼泪。

  而在距离皇宫不到两条街的一座酒楼二楼。

  顾长安正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个小红泥火炉。

  炉子上温着一壶上好的女儿红,旁边还放着几碟精致的下酒小菜。

  他穿着一件厚实的狐皮大氅,手里依然把玩着那两颗盘了快一百年的核桃。

  “轰!”

  邺京城的宣德门,在叛军巨大的撞木下,终于轰然倒塌。

  无数衣衫褴褛,却双眼喷火的起义军。

  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涌入了这座代表着天下最高权力的都城。

  大魏,亡了。

  顾长安看着城门被攻破的那一刻,平静地端起酒杯。

  他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也没有试图去挽救什么。

  他只是一个看客,一个在历史的轮回中,见证了无数次楼起楼塌的长生者。

  他见证了景武帝的猜忌,见证了天圣帝的疯狂,见证了楚烈的壮烈。

  也见证了裴铮这头屠龙少年最终变成恶龙的悲哀。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顾长安将杯中温热的黄酒一饮而尽,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裴铮啊,老夫教了你权谋,教了你诡辩,却没法教你如何去抵挡岁月的侵蚀和权力的毒药。”

  “你这辈子,轰轰烈烈地活过,权倾天下过,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死后被戮尸的下场。”

  “在凡人里,你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顾长安站起身,将一块银角子放在桌上。

  酒楼下,叛军已经开始四处点火,邺京城陷入了一片混乱的火海之中。

  但顾长安却丝毫不慌。

  他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将那把标志性的折扇插在后腰,推开了酒楼后院的一扇暗门。

  “大魏的戏,落幕了。这中原又要乱上几十年咯。”

  “老夫这把骨头,还是回西域去,听听胡姬唱曲儿,喝喝葡萄美酒,等着下一个盛世降临,再换个名字回来溜达溜达吧。”

  长生者的背影,在漫天的大雪和邺京城的冲天火光中,显得如此的孤独。

  却又如此的洒脱。

  大魏朝的历史,在这场大火中化为灰烬。

  但属于顾长安,那漫长而又充满乐子的长生之旅。

  才刚刚翻过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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