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了。”顾长安低声自语。

  小张一边啃红薯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顾大人,咋了?”

  “吃你的红薯,少打听。”

  顾长安用拐杖敲了敲他的头。

  “记住,在宫里,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半个时辰后,圣旨传下。

  召六部尚书,内阁大学士,御书房议事。

  当然,少不了起居舍人做记录。

  顾长安叹了口气,拍掉身上的红薯灰,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往御书房挪。

  御书房内的气氛,比六年前先帝驾崩那晚还要凝重。

  建武帝李承坤,如今已近四十,身材发福了不少,早已没了当年的锐气,眼袋浮肿,显然是纵欲过度的表现。

  此时,他正把那份军报狠狠地摔在地上,怒吼道。

  “反了!反了!朕的亲叔叔!镇北王!竟然勾结北蛮,举兵造反!他还发檄文骂朕昏庸无道!岂有此理!”

  大殿内,群臣噤若寒蝉。

  左相赵国公已死,如今内阁是许文远的一言堂。

  许相捡起军报,扫了一眼,沉声道:

  “陛下息怒。镇北王虽拥兵十万,但毕竟是孤军。北蛮狼子野心,未必真心助他。当务之急,是调集兵马,派遣大将平叛。”

  “派谁?”

  建武帝气得来回踱步。

  “朝中能打的武将,都老了!剩下的都是些酒囊饭袋!”

  这其实怪他自己。

  这几年为了巩固皇权,他对武将多有猜忌,杀的杀,贬的贬。

  如今边关起火,才发现手里没灭火器。

  顾长安缩在角落里,默默记录:

  【建武六年冬,镇北王反。帝惊怒,斥武备废弛。】

  他心里却在想那个被他压在咸菜坛子底下的“密诏”。

  先帝啊先帝,您真是个预言家。

  这镇北王果然反了。

  但您当初给我的那份“清君侧”的密诏,到底是让我帮谁呢?

  现在的局面很尴尬。

  如果镇北王打进来,顾长安手里那份密诏就是投名状,证明他是先帝安排的内应。

  如果镇北王输了,那份密诏就是催命符,必须烂在坛子里。

  “陛下,”

  许文远眼珠一转,突然道。

  “镇北王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除奸佞。臣以为,这是冲着臣来的。臣愿散尽家财,充作军饷,助陛下平叛。”

  建武帝感动得握住许文远的手。

  “许相!朕知你忠心!你是朕的肱股之臣,岂是奸佞?那些反贼不过是找借口罢了!”

  看着这君臣相得的一幕,顾长安嘴角微微抽搐。

  真能演。

  这许文远这几年贪的钱,哪怕散尽家财,估计也够打十次北伐了。

  就在这时,建武帝的目光又扫到了角落里的顾长安。

  “顾爱卿。”

  顾长安心里一咯噔。

  每次被点名准没好事。

  “老臣在。”他颤巍巍地应道。

  “你历经三朝,见多识广。你觉得,此战胜算几何?”

  建武帝居然开始问计于一个起居郎,可见他心里是真没底。

  顾长安沉吟片刻。

  说必胜,那是欺君。说打不过,那是动摇军心。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隐去,换上一副老糊涂的样子。

  “陛下,老臣不懂兵法。但老臣记得,先帝在时,常说一句话,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如今北蛮入寇,那是外侮。镇北王虽反,但他也是李家的子孙。或许可以攻心?”

  “攻心?”建武帝若有所思。

  “镇北王世子,似乎还在京城做质子吧?”

  顾长安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

  建武帝眼睛一亮。

  “对!李承竖!那个废物世子还在鸿胪寺关着呢!把他拉出来,挂在旗杆上!朕就不信老叔他不心疼!”

  顾长安低下头,不再说话。

  他提这一嘴,不是为了献计,而是为了救那个世子一命。

  挂在旗杆上虽然惨,但也比直接砍了强。

  只要活着,就有变数。

  这场御前会议最终定下了“坚壁清野,据守待援”的战略。

  散会后,天已经黑透了。

  顾长安走出宫门,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一个偏僻的巷子,进了一家名为“听风楼”的茶馆。

  茶馆二楼的雅间里,坐着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

  “东西还在吗?”黑衣人声音低沉。

  顾长安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暖着手。

  “什么东西?老夫家里只有腌咸菜的坛子。”

  “顾大人是个明白人。”

  黑衣人拿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

  那玉佩上刻着一只麒麟,正是镇北王府的信物。

  “王爷说了,只要顾大人在关键时刻拿出先帝遗诏,证明王爷是奉旨起兵,事成之后,顾大人就是从龙首功,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顾长安看着那块玉佩,笑了。

  “封侯拜相?”

  他摇了摇头,拿起拐杖。

  “年轻人,回去告诉你家王爷。老夫今年五十了,半截身子都入土了。只想安安稳稳地吃几年烤红薯。至于什么遗诏,老夫没见过,也没听过。”

  黑衣人眼神一冷,手按在刀柄上:“顾大人,敬酒不吃吃罚酒?”

  顾长安却丝毫不惧,只是轻轻敲了敲地板。

  楼下瞬间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是巡城司的锣声。

  “例行检查!所有人把路引拿出来!”

  黑衣人面色一变,狠狠瞪了顾长安一眼,翻窗而逃。

  顾长安慢悠悠地喝完杯中茶,看着窗外茫茫的夜色。

  “想拉我下水?你们还嫩了点。”

  他知道,大景王朝的太平日子结束了。

  接下来的几年,将是战火纷飞,皇权更迭的乱世。

  但他不急。

  乱世出英雄,也出死人。

  而他顾长安,只想做一个活着的看客。

  回到家,顾长安把那块黑衣人留下的玉佩扔进了另一个暗格。

  那里专门放“反贼信物”。

  他又把咸菜坛子搬了出来,从底下掏出那份密诏,看了看。

  “嗯,还没发霉。再放放吧。”

  他重新封好坛子,从里面摸出一根腌黄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

  “味道不错。”

  顾长安看着窗外的月亮,喃喃自语。

  “李承坤啊李承坤,你这皇位,怕是坐不稳咯。不过也好,等你下台了,我这起居注上,又能多写一段精彩的故事了。”

  这一夜,京城无眠。

  而顾长安,伴着腌黄瓜的脆响,睡了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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