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一路颠簸了七个小时,顾诀断断续续的做了许多梦。

  他站在一片荒芜的湖边,四周都是半人高的枯草,湖水映照出他幼小的身体。

  一眨眼,是顾鹏拿着猩红的烟蒂按在他手臂上:“……买包烟都能买错,没用的东西!”

  耳边是陈兰香哭喊的尖叫:“别打了,再打出人命了!”

  大姐招娣在电话里哭着说:“阿诀,谢谢你通知我……你不要怪我,我也有自己的人生要过……”

  隔壁的鳏夫疯了一样砸了屋里能砸的一切,有的砸到他身上,二姐盼娣瑟缩着躲在厨房的柴堆里……

  绝望无休无止,他好不容易走到尽头,看见一扇门。

  拉开,江纾就站在里头。

  他刚要微笑喊她的名字,就看见江纾露出冷漠与嫌恶,嘴里吐出两个字:“恶心。”

  顾诀猛的惊醒,胸口剧烈起伏,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他慢慢捋开袖口,露出刚刚结痂的血痕。

  指甲无意识的抠刮着,新疤脱落,指甲嵌进粉红的嫩肉,用力的……掐进去,仿佛感觉不到痛一样。

  下午两点,大巴抵达栎镇,顾诀从架子上拿下行李,一言不发的朝熟悉的方向走去。

  ……

  江家别墅。

  江纾打不通顾诀的电话,只能焦急的等待。

  江钦从警局回来,把顾诀的话转述给她,她忽然就意识到了什么。

  只是仍不死心,天一亮,就去了顾诀的出租屋。

  她用备用钥匙打开门,屋里没什么变化,白荔枝甚至刚换过水。

  到卧室才发现衣柜门开着,顾诀的衣服大部分都不在了,留下的几件还是她上次在商场给他买的。

  她无力的瘫坐在床沿,双手撑着膝盖。

  陈兰香的事,难道真是她做错了吗?

  上午她去了趟奥数班,顾诀果然没去上课,刘老师很担心:“再过两天就要期末考了,他最近翘课频繁……”

  江纾向他保证:“我会把人带回来的。”

  她在手机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顾盼娣的电话。

  接通后,那边传来柔柔弱弱的声音:“江小姐?”

  “是我。”江纾开门见山问,“顾诀回去了吗?”

  空气安静两秒,顾盼娣似乎朝门外看了眼:“才到家,要我把电话给他吗?”

  江纾盯着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好一会儿才说:“不用了,别告诉他我给你打过电话。”

  顾盼娣“哦”了声,也不敢问理由。

  她猜测江小姐可能和顾诀吵架了,因为阿诀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灰白的没有一点人色。

  ……

  顾诀睡到第二天早上才开机。

  从警局离开后他就关机了,这会儿握着手机,竟有几分紧张。

  既期待,又害怕。

  期待她会给自己发消息说什么。

  又害怕她一气之下根本不再理会自己。

  长按开机键,骤然亮起的屏幕晃得他眯起眼睛。

  他闭上眼睛深深呼吸,手机静悄悄的躺在手心。

  没有新消息。

  他正要笑自己自作多情,突然,

  嗡嗡。

  嗡嗡嗡。

  接二连三的新消息震的他手心发麻。

  他睁开眼,微信右上方的小红点数字肉眼可见的跳动着向上增加。

  他点开和江纾的对话框,消息一瞬间拉了十几屏,有语音,有图片,也有大段大段的文字。

  最后定格在一条三秒的语音上。

  顾诀颤抖着手指点开,滋滋的电流声中,是她隐约夹着哭腔的控诉——

  “顾诀,你混账。”

  左腕上的伤痕又开始隐隐发烫,他下意识去抠。

  胸口堵得厉害,好像只有疼痛能缓解。

  几分钟后,等最难熬的那阵子过去,他又好似正常人一样,起床刷牙洗脸。

  顾盼娣正在外屋准备早餐,看见他停下来打招呼:“阿诀起来啦?快去洗脸吧,今天早餐吃包子稀饭。”

  顾诀点点头,看看桌旁的陈兰香,后者脸色不变,对他说:“你昨晚回来就没吃东西吧,赶紧去吧。”

  等他再出来,陈兰香已经吃完出门了。

  顾盼娣给他摆上碗筷:“也不说一声就突然回来了,高考准备的怎么样?”

  顾诀没直接作答,随便“嗯”了声。

  顾盼娣叹了口气,半晌低声问:“你不想和江小姐走下去了?”

  “走下去”三个字触动了顾诀的神经,他放下碗,眼神迷惘。

  顾盼娣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以为小情侣因为陈兰香发生了争执。

  “江小姐人很好,我们家阿诀也不差。妈那种老古板,迟早有人收拾她。”

  顾诀又“嗯”了声,没再多说。

  顾盼娣笑着调侃:“没想到我们阿诀也有这副模样。”

  顾诀扯扯嘴角:“姐,你实在是无聊。”

  顾盼娣笑着去水池洗碗了。

  ……

  宾利刚开进栎镇土路,就和一台拖拉机狭路相逢。

  司机下车和对方交涉,顺便问路,谁知老乡一口土话,根本交流不通。

  江纾摇摇头,从手套箱里找出包烟塞给老乡,老乡马上用蹩脚的普通话给他们指了条正路,比缺德地图靠谱多了。

  江纾对司机吩咐:“你先回去吧。”

  “小姐,这……”

  “你不走,顾诀那死脑筋能转过弯?”江纾拧着眉吐槽。

  司机听不懂小情侣的套路:“……那我在附近镇上找家旅馆随时待命。”

  江纾按照拖拉机师傅指的方向,没走两步就看见一道高大身影扶着个穿花袄的老婆婆:“巧婆,说多少次了,河边滑别在那洗衣服,你都多大年纪了。”

  这个声音……

  “顾诀?”

  高大的背影一滞,顾诀以为听见了幻觉。

  倒是身旁巧婆扯他的衣裳:“发什么呆,人姑娘喊你你不应?”

  顾诀回头,看到江纾的脸,怔愣的呆在原地。

  她披着一头长发,在阳光底下又直又亮,身上是件燕麦色的大衣,一张小脸裹在毛衣领子里,不施粉黛,天然素净。

  巧婆低声对顾诀称赞:“太标致了。”

  顾诀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一双腿像灌了铅似的动不了。

  江纾跺了下脚:“我鞋子都陷进泥里了,还不过来帮我?”

  对视两秒,他快速大步上前,手臂一勾,就熟练的将她打横抱起。

  江纾顺势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刚要往他下巴上亲,就被他偏头躲了过去。

  顾诀蹙着眉,视线落到她脚上。

  江纾跟着低头看,才发现自己双脚有多狼狈:高跟鞋蒙着一层土,鞋跟外裹着一大坨黄泥,白色棉袜上沾满枯叶草籽。

  江纾倒吸一口气:“你赔我鞋子……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双。”

  顾诀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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