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李金水就被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惊醒。

  他睁开眼,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营房门口,一道魁梧的身影堵在那里,逆着晨光看不清面目。可那股凶悍的气息,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王铁柱。

  他不知何时来的,就这么站在门口,像一尊铁塔。腰间刀未出鞘,可那双眼睛里的杀意,浓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李金水缓缓坐起,披上外衣,动作不急不慢。

  他看见二狗缩在隔壁床铺上,脸色煞白,大气都不敢出。

  “你就是李金水?”王铁柱的声音沉得像石头碾过地面,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是。”

  王铁柱迈进营房,一步步逼近。锻体九层巅峰的气血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营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灰尘都不敢飘动。

  “我弟弟,是你杀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是判决。是已经定好的罪名。

  李金水站起来,与他对视。

  他比王铁柱矮半个头,身形也单薄一圈。可站在那里,他没有退,没有躲,目光平得像冬天的湖,冰面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水。

  “我没杀他。”

  “放屁!”王铁柱一掌拍在床板上,“咔嚓”一声,床板从中间裂开两道长缝,碎木屑飞溅,“我查过了,我弟弟死那天,你就在他旁边!他是五夫长,你是新来的,他生前找过你麻烦,你怀恨在心,借着战乱下黑手!”

  他越说越近,唾沫星子喷到李金水脸上。

  “你以为做得干净?你以为没人看见?我告诉你,老子在战场上杀了十二年人,什么人什么心思,我一眼就能看穿!就是你!”

  营房里死一般寂静。

  二狗他们连呼吸都停了。

  李金水抬手,慢慢擦掉脸上的唾沫星子。

  他看着王铁柱,一字一顿:“你查到的,就是他找过我麻烦。可他找我麻烦那天,全甲字队都看见了——我什么都没做,转身就走。他死那天,我在城墙上杀了三十七个狄人,有两百双眼睛看着。你弟弟怎么死的,我没看见,不知道,跟我没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更平:“王十夫长,你弟弟死了,你难受,我懂。可你不能因为难受,就随便抓个人说是凶手。”

  王铁柱死死盯着他,眼神凶得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可李金水的话,他挑不出毛病。

  证据?

  他没有。

  只有怀疑,只有恨,只有失去弟弟的痛苦无处发泄,必须找个人来承担。

  “你说不是你杀的,有证据吗?”王铁柱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没有。”

  “那你说个屁!”

  “可你说是我杀的,有证据吗?”

  王铁柱语塞。

  李金水继续道:“城墙上天天死人,照你这个查法,是不是所有活着的人都有嫌疑?你今天找上我,明天找上谁?后天找上谁?你把第三营的人都查一遍,查到什么时候去?”

  营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般。

  王铁柱脸上的横肉抽搐着,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知道李金水在狡辩。他心里认定就是这个人干的。可他确实拿不出证据。没有证人,没有物证,只有一股憋在心里快要炸开的怒火。

  过了很久,王铁柱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好。你没证据证明不是你杀的,我也没证据证明是你杀的。”

  他往前逼了一步,俯视着李金水,一字一句往外砸:

  “可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从今天起,第三营的巡哨,你替全营顶一个月。每天出营,天亮走到天黑,不准停,不准请假,不准找人替。”

  这话一出,二狗他们脸色全变了。

  巡哨。

  那是敢死营之外最危险的任务。

  北狄小股骑兵神出鬼没,专杀落单的巡哨队伍。一个月天天出营,遇上敌袭的概率几乎是一定的。就算不死在狄人刀下,也能把人活活累垮。

  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

  “王十夫长!”二狗忍不住开口,“这太重了!一个月天天巡哨,谁能扛得住?您这是——”

  “闭嘴!”王铁柱一眼瞪过去,那目光凶得像要杀人,“再多嘴,你跟他一块儿去!”

  二狗脸色煞白,不敢再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金水身上。

  愤怒?不甘?反抗?

  他应该愤怒,应该不甘,应该反抗。

  可李金水脸上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看着王铁柱,眼睛像两口深井,井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然后他开口,声音淡得像白开水:

  “好。”

  这一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可落在营房里,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铁柱也愣住了。

  他本以为李金水会争辩,会反抗,会对骂对打——那样他就有借口当场动手。哪怕事后受罚,也要把这小子收拾了,给弟弟报仇。

  可李金水就这么答应了。

  平平静静,像答应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你答应了?”王铁柱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我说好。”李金水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淡,“王十夫长还有别的事吗?没事我要洗漱了,辰时要点卯。”

  他转身,拿起挂在墙上的毛巾,浸在脸盆的冷水里。

  水声哗啦,在死寂的营房里格外清晰。

  王铁柱盯着他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

  他想再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对方根本不接招,他这一拳像打在棉花上,憋得胸口发疼。

  最后,他狠狠点点头:“行。记住你说的话。一个月,一天都不能少。”

  他转身,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营房里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

  李金水拧干毛巾,擦了把脸。水很冷,冷得刺骨,可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二狗终于憋不住了,声音发颤:“五……五夫长……您怎么就答应了?一个月巡哨,这……这是要整死咱们啊!咱们去找营正告他!他无凭无据,凭什么这么整人?”

  李金水把毛巾挂回去,拿起皮甲往身上套。

  “不用。”

  “可是——”

  “我说不用。”

  他系好甲绳,转身看向二狗。

  二狗对上那双眼睛,突然说不出话了。

  那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疲惫。只有一片平静,像深潭的水,底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见。

  “收拾东西,辰时点卯。”李金水道。

  二狗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辰时,校场。

  点卯的鼓声响起时,李金水准时出现在队列中。穿戴整齐,佩刀齐整,精神饱满得像是刚睡了个好觉。

  他带着甲字队仅剩的三个人,领了巡哨的令牌,出营。

  营门口,王铁柱站在高处,盯着他的背影。

  身旁一个老兵低声道:“王头儿,这小子……不对劲。正常人被这么整,早就炸了。他这反应……太稳了。”

  王铁柱眯起眼。

  他也觉得不对劲。

  可他想不出李金水能做什么。锻体七层,对上自己锻体九层巅峰,差着两阶。真要动手,十个李金水也不够他杀的。

  “盯着他。”王铁柱沉声道,“我要知道他每天干什么,跟谁说话,吃几碗饭。”

  “是。”

  鹰嘴涧。

  李金水带队走在熟悉的乱石滩上。

  风很大,卷着枯草和碎石打在腿上,生疼。二狗三人跟在他身后,神色紧张,东张西望,生怕从哪个石头缝里钻出狄兵来。

  李金水却走得很稳。

  甚至可以说,走得很从容。

  他调出面板看了一眼:

  【功法:铁布衫(第七层0/40)、狼杀七式(入门30/50)、虎行步(未入门1/20)】

  【境界:锻体七层】

  【点数:27】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苍茫的群山。

  巡哨。

  天天出营。

  别人眼里这是要命的苦差,可对他来说——

  这是送上门的机会。

  战场上杀敌太乱,人头容易被抢,点数分散。可巡哨不一样。十几二十人的小股狄兵,遇上了就是全歼,点数全是自己的。

  一个月。

  只要多杀几拨狄兵,锻体八层、九层,都不是梦。

  到时候——

  王铁柱,你想整死我。

  可你知不知道,你亲手把我送到了我最想要的地方?

  风更大了,卷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二狗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五夫长,咱们往哪个方向搜?”

  李金水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往深处走。”

  “深处?可深处更危险——”

  “怕?”

  二狗愣了一下,随即咬牙摇头:“不怕!五夫长去哪儿,咱去哪儿!”

  李金水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走。”

  他迈步向前,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身后三人紧紧跟上。

  远处山涧里,隐约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悠长而凄厉,像在呼唤什么。

  李金水听着那狼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人看见。

  那弧度很快消失,快得像错觉。

  可它确实存在过。

  ---

  当天夜里,李金水回到营房,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屋顶。

  隔壁传来二狗轻微的鼾声。远处有老卒在说梦话,含含糊糊骂着谁。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王铁柱那张凶悍的脸,那双恨不得杀了他的眼睛。

  然后是另一张脸——李金宝,他的好堂哥。那张脸笑着,得意洋洋,说“兄弟,别怨我,要怨就怨你没投好胎”。

  还有李厚德,他的好族长。那张脸端着粗瓷碗慢悠悠喝水,眼皮都不抬一下,就把他卖了。

  一张张脸在黑暗中浮现,又一张张隐没。

  他没有愤怒。

  他只是默默数着——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手指在被子里慢慢蜷曲,攥紧。

  外面起了风,吹得窗棂轻轻响动。

  一个月后。

  他会回来的。

  那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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