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战的间隙,北原城终于有了喘息。

  狄人粮草被烧后,攻势明显放缓。

  今天更是罕见地没有擂响战鼓,只有零星斥候在远处游弋。

  守军们终于能轮换着下城休整,有的直奔住处倒头就睡,有的三五成群去城里找吃的。

  李金水也被周雄赶下了城墙。

  “滚回去睡觉。”大将军的原话,“你这几天杀了多少人自己心里没数?再不下城,我怕你死在城头上。”

  李金水没反驳,带着猴子和二狗往住处走。

  走到半路,猴子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

  “金水,你看那边。”

  李金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脚步顿住了。

  街角处,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人正跪在泥水里,面前摆着个破碗,里面稀稀拉拉几文钱。

  他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破袄,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瘦得皮包骨头,佝偻着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老狗。

  可那张脸,李金水太熟悉了。

  李厚德。

  三个月前,这个人坐在李家庭院的太师椅上,端着粗瓷碗慢悠悠喝水,眼皮都不抬一下,就把他卖了。

  三个月后,他跪在街角的泥水里,对着每一个路过的人磕头乞讨。

  李金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猴子看看他,又看看那个老人,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拽了拽二狗,两人悄悄退到一边。

  李金水慢慢走过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可李厚德没有抬头,只是机械地磕着头,嘴里喃喃着:“行行好……行行好……”

  李金水在他面前站定。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影子落在李厚德身上。

  李厚德终于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李金水看见那张脏污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褪尽了。

  李厚德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金……金水……”

  李金水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族长。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好奇地看过来,但很快被猴子和二狗瞪走。

  沉默了许久,李厚德终于找回了声音。

  他跪着往前爬了两步,伸出那双枯瘦的手,想抓住李金水的衣角,又不敢。

  “金水……金水……”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

  李金水还是没说话。

  李厚德开始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一下比一下重。

  “是我不对……是我当初鬼迷心窍……我不该拿你的银子……不该把你卖进敢死营……”他边磕边说,眼泪和着泥水流下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李金水看着他磕头,看着他的额头磕破皮,渗出血来,和着泥水糊了一脸。

  他想起三个月前,这个人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碗,慢悠悠地说:“我已经替你画押报了名。”

  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想起自己被两个军汉架着往外拖时,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人连眼皮都没抬,继续喝他的茶。

  他想起自己在敢死营里搬尸体,一具三十文,攒了三个月,攒出十两银子。

  那些银子,被他们一把抢走,连个响都没听见。

  可现在,这个人跪在他面前,磕头磕得头破血流。

  李金水蹲下来,平视着李厚德的眼睛。

  李厚德浑身一抖,不敢看他。

  “族长,”李金水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吗,我一直等着这一天。”

  李厚德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我在敢死营的时候,每天睡觉前都会想,等我出去了,一定要找你们算账。”李金水继续说,“我在城墙上杀狄人的时候,也会想,等我活着回去,要怎么报答你们。”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我想过很多种方法。比如打断你的腿,让你也尝尝爬不起来的滋味。比如把你们一家子都卖进敢死营,让你们也去搬搬尸体。比如……”

  他停下来,看着李厚德。

  李厚德低着头,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现在,”李金水慢慢说,“我看着你这个样子,突然觉得没意思了。”

  李厚德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解。

  李金水站起来,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大概五六两的样子,扔在那个破碗里。

  银子落在碗底,发出清脆的响声。

  “走吧。”李金水说,“别让我再看见你。”

  他转身,大步离开。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李厚德的哭声。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一个被掏空了所有的老人,终于崩溃。

  “金水——!金水——!”他趴在地上,抱着那个破碗,嚎啕大哭,“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啊——!”

  李金水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越走越快。

  猴子和二狗赶紧跟上去,谁也不敢说话。

  旁边的乞丐看到李厚德手上的银子,蜂拥而至,疯狂抢夺,拳打脚踢。

  李厚德死死抱住银子,

  不久后,一群乞丐离开,

  原地只有一个被打的面目全非的尸体—李厚德,手和脚也被打烂了。

  银子不知所终。

  走出那条街,李金水突然停下来,微微一笑。

  猴子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金水,你……你没事吧?”

  李金水没有说话。

  “没事。”他说,“走,回去睡觉。”

  他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脚步稳了很多。

  回到住处,李金水躺到床上,盯着屋顶。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的画面——李厚德跪在泥水里,李厚德磕头磕得头破血流,李厚德抱着那个破碗嚎啕大哭。

  他想过这一天,想过很多次。

  在敢死营的时候,在城墙上杀敌的时候,在被通脉境追着打的时候,在夜里潜入狄营的时候。

  他想过无数次,等自己变强了,要怎么报复回去。

  要让他们跪在自己面前求饶,要让他们尝尝自己受过的苦,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可现在真的发生了,他却觉得——

  没意思。

  真的没意思。

  那个人已经老了,垮了,废了。

  他跪在泥水里磕头的样子,比一条老狗还可怜。

  这么高傲的人,跪在地上,已经是对其最大的折磨。

  李金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猴子端了碗热粥进来,放在床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金水,你醒了?喝点粥吧。”

  李金水坐起来,接过粥碗,慢慢喝着。

  猴子在旁边蹲着,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金水,那个老头……就是你那个族长?”

  李金水点点头。

  “他咋变成那样了?”

  李金水想了想,把那天晚上的事简单说了说。

  猴子听完,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你把他们家银子全拿走了?”

  “嗯。”

  “然后他们就……”

  “嗯。”

  猴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竖起大拇指:“金水,你牛。”

  李金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猴子又说:“那你今天为啥还给他银子?那种人,死了活该。”

  李金水喝着粥,没有回答。

  喝完粥,他把碗递给猴子,躺回床上。

  “明天还要上城墙,睡吧。”

  猴子点点头,端着碗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李金水盯着屋顶,想起李厚德抱着那个破碗嚎啕大哭的样子。

  那个人曾经那么骄傲,那么不可一世。

  现在,他抱着几块碎银子,像抱着救命稻草。

  李金水闭上眼,嘴角微微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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