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营的校场上,李金水带着甲字队完成今日的第五轮劈砍训练。

  五柄军刀同时落下,破风声整齐划一。

  二狗的刀势比半月前稳了三分,最瘦小的张拴儿也终于能把刀锋劈进草人脖颈的炭笔圈里——那圈画得只有拳头大,是李金水要求的。

  “收刀。”

  五把刀同时归鞘,声音脆响。

  李金水扫过这几张年轻的脸。甲字队满编五人,跟着他从鹰嘴涧活着回来的就这四个。

  后来的补进来的新兵,他一个没要,宁可天天带着这四个老卒加练。

  二狗抹了把汗凑过来:“五夫长,今儿的肉干——”

  “练完再吃。”

  二狗蔫了,却不敢吭声。

  张拴儿吞了口唾沫,把刀握得更紧。

  李金水没理他们,自顾自拔出军刀,对着草人开始慢动作分解破军刀法的发力。

  圆满之后,这门刀法在他手中已返璞归真。每一刀都平平无奇,每一刀都恰到好处。撩斩的弧线低一寸则滞,高一寸则空;横斩的时机早一瞬则浮,晚一瞬则老。

  他一遍遍打磨着这些毫厘之差,像上辈子调代码时死磕那个永远不通过的单元测试。

  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耐心。

  现在他知道,真正的耐心,是把刀练进骨头里,把恨埋在血里,然后等。

  等一个机会。

  “哟,李五夫长练着呢?”

  一道带着笑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听着热络,底子却是凉的。

  李金水收刀转身。

  三个人站在校场边。

  当先那个三十出头,面皮白净,腰间悬的是制式军刀,刀镡却换了块成色不错的青玉——五夫长王德。

  他身后跟着两个熟面孔,一个姓赵,一个姓孙,都是上个月刚调来第三营的老兵油子。

  王德笑吟吟走过来,像见了多年老友:“李五夫长鹰嘴涧一战成名,兄弟我早该来拜会,一直没得空。今儿赶巧了。”

  李金水没接话,只看着他的眼睛。

  王德被他看得笑意微僵,轻咳一声:“是这样,咱们第三营有条不成文的规矩。新来的五夫长,头一个月要替老几位轮几班巡哨,算是个见面礼,也是熟络熟络。你瞧瞧,赵五夫长上月替你轮了三回,孙五夫长也轮了两回——”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兄弟你来了快二十天了吧?”

  甲字队五人手里的动作全停了,二狗脸色涨红,张嘴就要说话。

  “练你们的刀。”李金水声音很平。

  二狗把话咽回去,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却没再动。

  李金水转回来,看着王德。

  “我的巡哨,都是自己轮的。”

  王德笑容不变:“这我们知道。可规矩不是这个意思。规矩是,新来的人要帮老轮子顶一顶,不能老让老几位出力。你说是不是?”

  他把“老几位”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李金水看着他的脸,把这张脸和这个名字一起记进脑子里某个角落——那里已经存了好几个名字,每个都整整齐齐。

  “我不帮人顶。”

  王德笑容僵住了。

  他身后那个姓赵的上前半步:“李五夫长,话不是这么说。咱们都是替营里卖命,相互帮衬是情分。”

  “我没情分欠你们。”

  姓赵的脸涨成猪肝色,姓孙的冷笑出声:“李五夫长,敢死营出来的,果然硬气。可硬气也得在城墙上硬,在自己营里硬,小心闪了腰。”

  王德抬手止住二人,脸上笑容收了大半,眼底透出凉意。

  “李五夫长,”他不笑了,“我再问一句,这规矩,你是守还是不守?”

  李金水没答。

  他就这么看着王德,目光平得像冬天的湖,底下有什么在缓慢而沉重地涌动。

  王德被他看得莫名发毛,随即一股羞恼涌上来。

  他王德在第三营混了四年,锻体五层巅峰,虽不算顶尖,却从没被一个新来的这样下过脸。

  他往前逼了一步,压低声音:

  “李金水,别给脸不要脸。战场上刀剑无眼,你一个新丁,哪天冲得太猛,陷进敌阵里出不来,也是常有的事。”

  他的声音轻得像絮,毒得像蛇涎:“就算没死在敌阵,自己人认错了人,背后挨一刀,死了都没处说理。这种事,我见多了。”

  二狗猛地站起来,军刀出鞘半截。

  李金水没回头。

  “收刀。”

  二狗牙齿咬得咯咯响,刀还是插回去了。

  李金水看着王德。

  他看了很久,久到王德脸上的得意慢慢变成不安,久到姓赵的、姓孙的开始不自觉地往后挪。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淡:

  “知道了。”

  王德愣了一瞬,随即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这就对了嘛,李五夫长早这样……”

  “我轮我的巡哨。”李金水打断他,“不顶谁的班。”

  他转身,不再看那三张僵住的脸。

  “甲字队,列阵,出营巡哨。”

  “是!”

  五把军刀齐刷刷入鞘,脚步声整齐,跟着那道背影往营门走去。

  王德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姓赵的凑过来低声道:“王哥,这小子……”

  “走。”王德盯着李金水的背影,眼神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来日方长。”

  落日沉进拒北城西的山棱线,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

  鹰嘴涧。

  李金水带队走在熟悉的乱石滩上,二狗几次欲言又止,憋到脸发红。

  “想问什么?”

  二狗噎了一下,小心翼翼:“五夫长,王德那王八蛋那样说话,您……您怎么就忍了?”

  李金水没答。

  他弯腰从溪边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鹰嘴涧的石头都是这样的,被溪水冲了千百年,圆润、光滑,看不出棱角。

  他把石头递给二狗。

  “砸我。”

  二狗愣了:“啥?”

  “砸。”

  二狗咬咬牙,捡起石头,照李金水后背轻轻敲了一下。

  李金水没动。

  “用全力。”

  二狗涨红了脸,后退两步,抡圆了胳膊把石头砸过去。

  “砰!”

  石头砸在铁布衫六层护体的后背上,弹开,滚进溪水里。

  李金水回头看他。

  二狗突然明白了什么,却又不太明白,只是觉得背脊发凉。

  李金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碎片里,那个叫李金宝的堂哥,曾经也是这样笑吟吟地拍着他的肩,说兄弟,以后有哥罩着你。

  然后抢走了他十两银子,把他卖进敢死营。

  有些人就是这样。他们笑的时候,你不知道刀什么时候递过来;他们不笑的时候,刀已经捅进去了。

  他学会了。

  往后,他也不会让人看出自己的刀什么时候递。

  巡哨结束,甲字队无异常。

  回营时天已黑透,李金水独自坐在营房后的空地上,一遍遍拆卸擦拭军刀。

  月光下,刃口泛着寒光。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寸都不放过。

  面板在视野角落亮着微光:

  【功法:铁布衫(第六层5/30)、破军刀法(圆满)】

  【点数:0】

  点数还差得远。

  可他很有耐心。

  他相信那个姓王的一定会再来的。战场上,“刀剑无眼”的机会太多了。王德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总会挑最稳妥的时机下手。

  他也在等那个时机。

  面板上,破军刀法(圆满)五个字静静地亮着。

  他很想知道,王德那锻体五层巅峰的皮肉,经不经得起圆满刀法的全力一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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