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刚过,晨光稀薄。

  碎石滩向远处延伸,枯黄草簇在风里抖动。巨大风化兽骨半埋在砂砾中,骨面上有旧刀痕,那是曾经试图穿越这片荒原的人留下的标记。

  天空灰白,风卷起细沙打在运输虫的甲壳上发出细碎声响。

  商队停在荒原边缘最后一处水源旁。

  伙计们给运输虫灌最后一次清水。动作麻利没人说话,他们知道进荒原之后下一个可靠水源在几天路程之外。

  凯尔站在水源边缘,从怀里取出夜影信使送来的情报。

  纸张很薄,上面只有几行字:

  “勇者加雷斯小队已进入巨石荒原,目前停留补给点在锈铁镇。”

  凯尔看完把情报收好。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荒原。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铁锈和干燥气息。

  老杰克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水囊。

  “头儿,这次护送的是勇者?”

  凯尔接过水囊,喝了一口。

  "是。"

  "那个……小孩子气的勇者?"

  凯尔看着远处荒原沉默很久,过了一会儿,凯尔开口。

  “人会长大。”

  老杰克点点头,转身去检查运输虫的绑带。

  ………

  凯尔召集全体商队伙计。

  十几个人围成一圈站在水源旁边。他们都是跑商老手,知道接下来要听什么。

  “收好所有不该露白的东西。”

  “荒原里每一个眼线都在替流寇看货。”

  伙计们点头,开始检查自己身上的装备。

  “商队临时护卫编组。”凯尔继续说:“我亲自带前哨。断后由老杰克和铁手交替轮值。”

  两个老兵应声。

  “锈铁镇的规矩:不动刀、不亮货、不问来历。”

  “只要不主动惹事,锈铁镇的亡命徒不会无故对一支武装商队下手。”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路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但记牢一条……”

  “不管遇到谁,不要先动手。”

  伙计们齐声应道:“明白。”

  凯尔点点头。

  “出发。”

  凯尔跨上运输虫,吹响短笛,笛声在荒原边缘回荡。

  商队开始移动,一列身影很快被烟尘吞没。

  走在最前面的凯尔摸着腰间酒葫芦。

  眼前的碎石滩、枯草、兽骨,每一块地标他都能准确说出下一处岔路。他知道这条路在西面第三道干河床转弯之后会多出一口淡水渗坑。

  那是他多年前用破刀挖出来的。

  老杰克在旁边看出他在回忆什么,没打扰他,只是默默驱赶运输虫跟上。

  ………

  正午。

  商队在碎石堆旁停下休息。

  伙计们坐在地上啃干饼。没有人生火,因为荒原里的烟柱能被看见很远。

  年轻伙计从地上跳起来,脸色发白。

  “头儿……”

  凯尔走过去,看见他脚边的沙土里半掩着带有牙印的人类指骨。

  凯尔蹲下来看了一眼。

  “不是新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年轻伙计的肩膀。

  “继续走。”

  年轻伙计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

  傍晚。

  商队在干河床底扎营。

  运输虫安静地趴伏在河床边缘,偶尔发出低沉呼吸声。

  凯尔亲自值夜第一班。

  他坐在河床高处,背靠着风化巨石。手里握着剑柄盯着远方黑暗。

  月色很淡,荒原在夜里变成一片灰黑色的海。

  远处山头上,荒原狼们停下脚步。

  眼睛在月光下泛着绿光,他们盯着商队的方向。

  凯尔看着狼群,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击。

  狼看了一阵,转身走掉了。

  凯尔松开剑柄,从怀里掏出酒葫芦喝了一口。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疼。

  ………

  第三天黄昏。

  前方出现一片屋顶剪影。

  凯尔坐在运输虫上,望向远处,沧桑脸庞被晚霞勾出轮廓。

  多年前,他走进这片荒原时,还是为躲避猎人追捕的流浪剑客。

  如今,他是带着整支商队回来的人。

  只是荒原还是那片荒原。

  谁的骨头都不比谁的硬。

  老杰克策虫上前在他身边停下。

  “头儿,锈铁镇到了。”

  凯尔点点头。

  “继续前进。”

  商队继续前进。运输虫脚步声在荒原上回荡,一列身影向着远处缓缓移动。

  锈铁镇在前方沉默地等着他们。

  …………

  黄昏末段,商队翻过碎石坡,锈铁镇出现在视野里。

  废弃高炉的残骸被改建成瞭望塔,矿工棚屋被加固成酒馆、赌坊、铁匠铺。街道狭窄,两侧挤满地摊:不明来源的武器、伪造的通行证、来路不明的魔晶,所有东西都摆在地上。

  卖主蹲在货物后面,眼神打量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铁锈和廉价油脂的气味。

  凯尔下令商队在镇外一块废弃堆料场扎营。

  这里地势开阔背靠矿场旧墙,只有一条路可以靠近。

  易守难攻。

  运输虫首尾相接围成防御圈,货物堆在内圈。商队伙计开始搭建简易帐篷分配值夜班次。

  凯尔站在营地中央对所有人说:

  “在锈铁镇扎营不挂旗帜,不表明来历。”

  “这里不认任何通行证。只认拳头和脑子。”

  伙计们点头动作更加小心。

  ………

  安顿好后,凯尔留老伙计独眼杰克看管营地。

  他点了两个身手利落的护卫随行进镇。三人只带短刀,换上磨旧的斗篷。

  在锈铁镇,装备太好本身就是一种挑衅。

  入镇时蹲在镇口的小孩跑过来,伸出手。

  “新来的,打听一件事一个铜币。”

  凯尔没理径直越过。

  小孩在身后呸了一声,继续蹲下。

  护卫低声问:“头儿,为什么不给?”

  “你给了他,他会跟三条街。”凯尔头也不回:“然后把所有听见的都卖给下一拨人。”

  护卫闭上嘴跟紧凯尔的步伐。

  ……

  三人走进主街。

  几个满脸伤疤的佣兵围在铁匠铺门口比试臂力。输的人甩出一把铜币,咬牙骂了两句。坐在门槛上擦剑的秃头铁匠全程没抬头。

  一个半张脸被烧伤的女人靠在石柱上,她举着酒瓶对过往的路人展示手里的魔晶碎片。

  开价高得离谱,却仍有人还价。

  拐角处有人被架出酒馆丢在地上。门板里传出哄笑。

  被丢出来的人爬起来拍拍身上,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进隔壁赌坊。

  护卫不禁低声嘀咕一句:“这地方……”

  凯尔没接话,只是在前头无声地走着。

  他走过的每条巷子都踩在自己的记忆上。当年他进这座镇子的时候,身上只有一把破刀和两个铜板。

  ………

  三人进了一家叫破炉子的酒馆。

  酒馆由旧矿工食堂改建,天花板很低,吊着几盏劣质魔晶灯,光线昏黄。

  吧台旁,酒鬼趴着一动不动。角落里有两个斗篷客对坐,桌下放着带血的包裹,他们低声交谈着什么。

  老板是独臂老人,脸上有一道老刀痕,正在用抹布擦杯子。

  凯尔在吧台前坐下放上一枚银币。

  在锈铁镇,一枚银币等于十顿酒钱。这是我买的不止是酒的信号。

  老板把抹布搭上肩头,收起银币。

  凯尔点了两杯麦酒。

  邻桌的议论声飘过来。两个佣兵在聊最近的猎物。

  “……三天前那支旅团被老瘸子盯上了。”

  “老瘸子又骗了一支菜鸟小队出镇,往南边废墟去。”

  “那支小队里背大剑的年轻人,被诈得一点脾气没有。”

  凯尔沉默片刻,向老板多付了一枚银币。

  ………

  就在这时,酒馆另一头传来玻璃杯被推倒的声音。

  喝得半醉的掘金者用沙哑的声音唱着不知名的旧调,几句词飘进凯尔耳朵:

  “旧矿坑里的血滴在路上,

  新来的人踩着往前走。

  谁的脚底下不沾别人的影子呢?

  锈铁镇啊……你埋过的骨头比铁还多。”

  凯尔起身的动作停顿一瞬。

  多年前他听过这首歌。在这家酒馆躲灾,同一个歌者,同一首歌。

  只是那时他坐在角落里,满身是血不敢抬头。

  如今他坐吧台正位。

  但荒原还是那片荒原。

  谁的骨头都不比谁的硬。

  “老瘸子手下多少人?”

  老板擦了一下吧台,擦走刚刚被倒洒的酒液。

  “以前十几个。去年收了新人,大概二十五六。”

  “南边废墟是他惯用的伏击点。”

  凯尔点头转身出门。

  老板把抹布甩上肩头,继续擦杯子。

  酒醉的歌还在唱,只是音调越来越低。

  ………

  三人出镇。

  天色已暗,主街上摆摊的人已经收了大半。

  镇口小孩还蹲着。见他们出来把一个揉皱的纸团塞进凯尔手里,然后跑开了。

  凯尔展开。

  这是一张画法原始的地图,歪歪扭扭的线条标着南边废墟和流寇通常布置障碍的两处岔口位置。

  画在最下方的字迹是歪的:“信息费,给不给随便。”

  凯尔把纸团收进怀里沿来路往回走。

  ………

  回到营地后,凯尔把路线图铺在运输虫甲壳上。

  “商队继续原地驻守。”

  “我挑一队轻甲伙计,连夜出发侦察南边废墟的地形。摸清敌人的伏击位置和人数。”

  “明早动手。”

  伙计们应声。

  暮色沉入黑暗。商队营地燃起微弱篝火,运输虫们安静趴伏。

  凯尔带着小分队沿矿场旧路向南移动。

  ………

  侦察任务布置完毕后,商队营地的篝火压低。

  凯尔独自离开营地,他沿着矿场旧路向南走了半程,在一块风化的石碑旁停住脚步。

  石碑上刻着十几个名字,有些已被风吹磨平。

  最后一行字最清晰:“小子,活下去。”

  他蹲下身用手指划过字迹,然后从腰间酒葫芦里倒了口烈酒,洒在碑前。

  土把酒吸干,什么都没留下。

  他站起来转身回营地,背后的那片荒原在月色下延伸到尽头,与废墟方向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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