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量没到。”

  梅菲斯特把账册放到桌上。

  雷恩刚从矿口回来袖口还是黑的,他伸手去拿账册梅菲斯特先按住了封皮。

  “我念。”

  雷恩抬眼看他,梅菲斯特翻开第一页。

  “第三层支道恢复开工七日。凿岩效率比纯人工提升约六倍。”

  旁边的牛头人铁匠咧了咧嘴没笑出来。

  梅菲斯特继续念。

  “因通风、撤离、换班、巡灯、风机维护,实际出矿量只提升三倍。”

  雷恩把手从账册上收回来,指背蹭过桌沿留下一道灰。

  “咳血呢?”

  梅菲斯特看了他一眼翻到下一页。

  “归零。”

  地精记录员本来坐在椅子边缘,两只脚晃来晃去,听见这两个字脚尖停住了。

  梅菲斯特又说:

  “灰痰、头晕还有,比之前少。风机故障两次。回风孔堵塞一次。安全灯火苗变蓝报警三次,三次都撤出来了。”

  “那就不是坏账。”

  梅菲斯特合上账册。

  “不是坏账,也不是好账。”

  牛头人铁匠皱眉:“人都没咳血了,还不好?”

  梅菲斯特侧头看他。

  “矿工不咳血我很高兴。真的。”

  “但活着的人也要吃饭。矿场要出矿,铁路要钢,工坊要螺栓。深渊据点也在等金属加固,你们今天少出的那几车矿石,明天会少一炉铁,后天会少一段轨。”

  牛头人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说不过梅菲斯特,那些账听着烦,可确实在那里。

  雷恩把旁边那盏安全灯拿起来。灯罩外面的金属网沾着灰,擦不干净。火苗在里面小小一簇,黄豆大。

  “上次没撤,躺了三个。”

  “我知道。”

  “再往下躺,账还能算?”

  梅菲斯特抬手捏了捏眉心。

  “所以我没说取消通风,也没说取消撤离。我来问的是能不能把损失压下去。风机故障两次为什么?回风孔为什么堵?安全灯报警以后,重新进井平均要等多久?这些时间能不能缩?”

  雷恩看了他一会儿。

  “能。”

  梅菲斯特松开眉心。

  “怎么做?”

  雷恩把安全灯放回桌上。

  “先让他们别跟木板吵架。”

  矿口那块作业时间表刚挂上去的时候,确实像个笑话。

  木板很大,字很黑。

  熊人组第一轮,牛头人组第二轮,狼人巡灯。

  维护工每半个时辰查风机。

  第三层支道,作业一刻钟,撤离半刻钟。

  地精记录员站在木板前拿笔补了一行小字:安全灯变蓝,立刻撤离。

  刚写完后面就有人嘀咕。

  “以前下矿看谁力气大,现在下矿还要看木板上的字。”

  地精没回头。

  “看不懂字就问,看不懂灯就别下去。”

  说话的是个牛头人矿工肩宽得能把地精整个挡住。他把铁盔往胳膊下一夹鼻孔里喷出热气。

  “我闭着眼都能走这条矿道。”

  地精这才转身举起安全灯,差点戳到他胸口。

  “你闭着眼能看见火变蓝?”

  牛头人低头看那盏小破灯。

  “它平时也不亮。”

  “够你看脚下。”

  “我脚比你脸大。”

  “所以你更该看着点,别踩死我。”

  旁边几个矿工笑了,牛头人也想笑,憋住了粗声粗气道:

  “那我要是看不懂这木板呢?”

  地精把笔往他手里一塞。

  “那你学。”

  “我学这个干什么?”

  “学会了就知道什么时候能进去,什么时候得滚出来。”

  “你叫谁滚?”

  “叫不看灯的人滚。”

  牛头人盯着他,地精也盯回去。

  半晌,牛头人把炭笔塞回去。

  “你写大点。”

  地精耳朵动了一下。

  “你眼也不好?”

  “你字太小。”

  “你脑袋太远。”

  “……”

  牛头人骂了一句扛起凿岩机往里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指着木板。

  “我第几轮?”

  地精低头看了眼。

  “第二轮。”

  “哦。”

  牛头人走了,没走几步又喊:

  “写大点!”

  地精翻了个白眼。

  第三次安全灯变蓝是在下午,第三层支道最里面那段岩层已经松了。

  凿岩机顶着岩壁打了半刻钟,钢钎一下一下往里咬,岩层表面裂出细纹碎石往下掉。

  哒哒哒哒哒哒。

  牛头人操作员肩膀顶着肩托,胸口的皮垫湿得发亮。

  “再来一下!”

  地精记录员站在侧后方布巾蒙着鼻子,一只手拿板,一只手举灯。

  灯火晃了一下。

  缩小,发蓝。

  他眼睛一下瞪圆。

  “退!”

  狼人巡灯员已经吹响了哨子。

  哔……!

  声音尖得扎耳朵,牛头人操作员没松手。

  “再凿十息!”

  “撤!”

  “这片快开了!”

  地精冲过去,把挂在支架上的作业牌一把翻成红色。

  木牌啪地一声撞在支架上。

  “撤!”

  牛头人扭头骂他。

  “你他妈……”

  地精踮脚去拽他的肩带,没拽,整个人差点被机器震得摔倒。他红着眼吼:

  “火蓝了!你想死死外面去,别堵在里面!”

  狼人第二声哨子又响。

  哔……!

  这次后面的人先退了,熊人拖走矿筐,狼人拽掉风绳,外面立刻有人喊:

  “第三支道撤离!”

  “风机二档!”

  “回风口查!”

  牛头人操作员牙都咬出声了。

  哒哒哒哒。

  又砸了两下。

  地精直接把记录板砸到他后背上。

  “红牌!你瞎啊!”

  牛头人猛地松开凿岩机,机器停了,矿道里剩下一阵嗡嗡的余响。

  “你等着。”牛头人低头瞪他。

  “等外面。”地精说。

  “行。”

  “快点。”

  “闭嘴!”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撤,刚撤到主风道后面就传来一声闷响。

  外面维护工扑到回风孔旁边,骂声立刻传来。

  “堵了!过滤网糊死了!”

  牛头人站在主风道口,脸上的灰被汗冲出几道白印。

  他看着那团灰,看了很久。

  地精弯腰捡起自己的记录板,板角裂了。他心疼地摸了一下又抬头看牛头人。

  “十息?”

  牛头人没骂回去,他喉咙动了一下。

  “……换网。”

  “废话。”

  “我说帮忙。”

  地精看他一眼。

  “你别把网撕了。”

  牛头人没说话,跟着维护工跑了,半刻钟后堵死的过滤网被拖出来。

  黑灰糊得像张湿兽皮,维护工用铁钩挑着灰水滴答滴答往下落。

  牛头人站在旁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这些玩意儿刚才要是没出去……”

  地精把裂了角的记录板夹在胳膊下。

  “就在你肺里。”

  牛头人低头看他,嘴唇动了动。

  “那小矮子救了我一命。”

  地精耳朵动了一下。

  “别说得这么恶心。”

  “我说真的。”

  “更恶心了。”

  牛头人咧了下嘴,像笑又不像。

  “板子我赔。”

  地精立刻抬头。

  “新的。标准板带铁边。”

  牛头人脸一僵。

  “你趁火打劫?”

  “我救你一命。”

  “……”

  “还要防水。”

  牛头人指着他半天。

  最后憋出一句:“你们地精真可怕。”

  晚上开会时那个带铁边的新记录板已经被写进了申请单。

  梅菲斯特看到那一项,眉头挑了一下。

  “防水记录板?”

  地精记录员坐在角落低头装作没听见,牛头人铁匠咳了一声。

  雷恩没有管那块板子,他把矿井图钉在木墙上,阿什莉亚坐在旁边。

  “从明天开始,每座矿井设专职巡灯员。”

  雷恩用炭笔在图上画了三个点。

  “每台风机必须有维护记录。什么时候开,开几档,温度多少,谁检查的,写清楚。”

  梅菲斯特低头翻纸。

  “维护工从哪里来?”

  “先从地精和狼人里抽。眼睛尖,腿快。”

  牛头人铁匠不太乐意:“牛头人眼睛也不瞎。”

  地精记录员在角落嘀咕:“就是字小看不见。”

  牛头人扭头。

  “你说什么?”

  “我说你力气大。”

  “你当我聋?”

  “你不是眼不好吗?”

  棚子里有人笑了一声,又憋住。

  雷恩敲了敲桌面。

  “每条支道必须挂作业时间表。作业、撤离、换人,写在上面。没人能口头改。”

  老巴鲁坐在最里面,粗手按着膝盖。

  “矿头也不能?”

  “不能。”

  “铁匠长?”

  “不能。”

  牛头人铁匠这次真皱眉了。

  “一个地精能命令牛头人撤?”

  地精记录员的耳朵竖起来又慢慢压下去。

  棚子里安静了点。

  雷恩看着牛头人。

  “不是地精命令牛头人。”

  他拿起桌上的安全灯放到中间,火苗在金属网后面晃。

  “是安全灯命令所有人。”

  牛头人盯着那盏灯,没人接话。

  风从棚外吹进来带着矿粉味。灯火晃了一下没变蓝。

  阿什莉亚站起来,椅脚在地上擦出轻响。

  “写进令里。”

  “井下安全规程,等同军令。”

  老巴鲁第一个低头。

  “遵命。”

  牛头人铁匠长也低下头。

  “遵命。”

  地精记录员慢了半拍跟着低头。

  雷恩继续说:“任何人无视安全灯报警继续作业,立刻禁入矿井。”

  牛头人抬头:“多久?”

  “第一次三天。”

  “第二次?”

  “一个月。”

  “第三次?”

  雷恩看着他。

  “第三次就别下去了。”

  牛头人张了张嘴,最后没吭声,梅菲斯特在账册边上写了一行。

  “禁入期间工钱?”

  雷恩揉了揉额角。

  “违规禁入不发。报警撤离照发。维护停工半工。排查全工。”

  梅菲斯特笔尖顿住。

  “你知道这会多花多少钱吗?”

  雷恩看他,梅菲斯特低头继续写。

  “我知道,你要说死人更贵。”

  雷恩没说话,梅菲斯特写完把账册合上。

  “我明天让人重算。”

  老巴鲁小声嘀咕:

  “别算得太细。”

  梅菲斯特看过去,老巴鲁立刻抬头望棚顶。

  “风挺大。”

  ……

  夜里,矿井里风机一台接一台转着。

  主风道往里送风,回风孔往外吐灰。黑气从孔口喷出来被夜风撕散。过滤网每隔一段时间就换一次,换下来的那张沉甸甸的,维护工两只手拎着还是会往下滴黑水。

  地精记录员蹲在木箱上,拿新板子写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牛头人铁匠站在矿口伸手摸了一把吹出来的风。

  他把手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自己先皱了眉。

  “以前矿井像个怪物。”

  地精没抬头。

  “嗯?”

  “进去就把人吞了。”

  地精把一行字写完吹了吹板面上的炭灰。

  “现在呢?”

  牛头人看着那几台风机,想了一会儿。

  “现在像个会喘气的怪物。”

  地精把板子夹到腋下从木箱上跳下来。

  “那就别让它憋死。”

  牛头人哼了一声。

  “你这话听着也恶心。”

  “你学我说话?”

  “没有。”

  “有。”

  “闭嘴吧,小矮子。”

  “别挡风,大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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