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桥镇的清晨有雾。

  镇公所门口的石墙上贴了张公告:

  奉王令,征集圣战税相关证词。

  凡有缴纳记录、查没凭据或亲身经历者,均可陈述。

  公告下方盖着王室印记、财政署备案章,以及法务院的细长印鉴。

  镇上的人一开始只是站在远处看。

  他们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后来,一个铁匠先把铺子里的火压低,擦了擦手,走到公告前看了很久。

  再后来,一个年轻农夫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得快要碎掉的凭据。

  然后是混血妇人牵着一个孩子。

  再然后,是更多人。

  等财政署书记员和法务院记录官把桌子摆好时,镇公所门口已经排起了一条很长的队。

  法务院记录官坐在桌后,他身边的财政署书记员正在给每一份证词编号。

  “下一位。”

  声音落下一个老人拄着木杖走到桌前。

  他穿着旧外衣,袖口被磨得发亮,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泥色。

  记录官抬起头时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浑浊。

  老人站在桌前没有说话。

  他先从怀里取出一叠纸,纸用布条包着,布条上打着结。

  老人解了很久才把那叠羊皮纸慢慢放到桌上。

  “这是我攒的收据。”

  “十三年。”

  财政署书记员的笔尖停顿。

  老人把纸一张一张摊开,每一张都按年份叠好。

  “每年圣税的数字,我都记在旁边。”

  记录官伸手接过一张。

  纸很薄,像随时会碎在指间。

  上面写着:

  霜桥镇西三村圣税补核,小麦十七袋,铜币二十枚。

  下面盖着教区红印。

  旁边还有老人自己写的小字:那年屋顶漏雨。

  第二张:小麦二十二袋,羊一只。

  旁边写着:那年孙子发热。

  第三张:小麦十九袋,铁锄一把。

  旁边写着:祈祷屋还没修。

  记录官一张一张看过去。

  排队的人没有催,街上也没人说话。

  老人站在桌前说道:

  “我交了十三年税。”

  “教堂的祈祷屋漏雨,可没人去修。”

  记录官低头把这句话写在证词纸上。

  老人又说:

  “那间屋子以前是村里的病人冬天躺的地方。”

  “后来教区说那是女神屋,要修得干净些,要我们缴圣光修缮费。”

  “可现在漏雨,可就没人躺了。”

  记录官低头继续写。

  写完后,他在证词末尾备注:提供原始收据十三张,年份连续。

  他将十三张收据逐一编号放进小木箱里。

  “老人家,你的名字。”

  老人低声说了一个名字。

  书记员写下。

  老人看着那张证词纸,像是看着什么很陌生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问:

  “这就算记下了?”

  记录官抬起头。

  “算。”

  老人点了点头,于是转身往旁边走。

  走到公告墙下时,他停下抬头看着那张新纸。

  然后他站到墙边没有离开。

  铁匠把一张清单拍在采集桌上。

  那张清单边角被火星燎黑过,上面记着一排铁器。

  财政署书记员抬头看他。

  铁匠的胳膊粗得像树桩,声音却压得很低。

  “他们说我打铁太多,说明有余粮。所以圣税按有余粮的等级收。”

  他说到这里脸上肌肉抽搐。

  “我每年冬天打铁是给村里补犁头。”

  “春天不补,地就犁不开。犁头也算余粮吗?”

  书记员没有回答,他低头写下:

  证人陈述:因冬季打制农具,被认定有额外生产余力,按高阶圣战税补核标准征收。

  补核标准无明文。查没凭据未注明具体评估方式。

  铁匠看着那几行字忽然问道:

  “你写下了吗?”

  “写了。”

  “可是写清楚了?”

  书记员抬头看他。

  “写清楚了。”

  铁匠不再说话。

  他退到一边坐在门槛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石松镇的采集点设在磨坊旁边。

  一个年轻人站在墙角很久,直到法务院记录官第三次看向他,他才慢慢走上前。

  “我家的牛被收走了,他们说圣战需要牲畜运输。”

  “然后就给了张白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那纸被揉过很多次又被小心摊平过很多次。

  纸面已经软得像破布,上面的字几乎看不清,只剩一个模糊红印。

  年轻人盯着那张纸说道:

  “后来我去教堂问这件事,他们说白条丢了。”

  “可白条在我这里。”

  记录官把纸放在油布上小心压平。

  “牛什么时候被收走?”

  “去年秋收后第三天。”

  “是否有归还或折价记录?”

  年轻人摇头。

  “没有。”

  “你家现在还有耕牛吗?”

  “没有了。”

  记录官继续写。

  “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报出名字,记录官写下。

  他将那张字迹模糊的白条夹入证据纸套,在外面写:

  原始白条一张,印泥残留可辨。字迹严重磨损,需交鉴定。

  白桦堡外的村庄里,混血妇人站在采集桌前。

  她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脸贴在她肩上睡得很沉。

  妇人的耳朵不像人类,也不像兽人,细而短藏在头巾下面。

  她说话时总是先看周围。

  “清查费是按人头收的。”

  记录官问:“一年几次?”

  “四次。”

  “金额?”

  “第一回三十铜子,第二回五十铜子。”

  “第三回,教区执事说查得仔细,要八十铜子。”

  书记员低头记录。

  “第四回呢?”

  妇人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

  “第四回……已经没有铜子了。”

  记录官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三息,然后他低头写下:

  证人陈述:混血户清查费一年四次,金额逐次上涨。第四次缴纳时,家中已无余钱。执事未收取铜币,转而登记为欠缴。

  “后来呢?”

  妇人没有看他。

  “后来补核的时候,他们拿走了家里最后一袋豆子。”

  孩子在她肩上动了动。

  记录官写完最后一字,将笔轻轻放下又重新拿起。

  “名字。”

  妇人迟疑了一下,记录官抬头看她:

  “证词会进法务院原件封存。若后续公开,会按规则遮去未成年子女信息。”

  妇人这才低声说出自己的名字。

  ……

  这样的桌子不止一张,这样的墙也不止一面。

  一张张证词纸从早晨写到黄昏,又从黄昏写到灯火点起。

  有人带来收据,有人带来查没凭据,有人什么都没有。

  财政署书记员一开始还会抬头追问很多细节。

  后来他们问得越来越慢,因为每一个问题后面都可能牵出一个冬天。

  老人说,儿子因为缴不上边境守护赎罪金,被教区民兵带走修路。

  磨坊主说,教区以军粮捐名义拿走了磨坊三个月出粉,后来村里买面要按市价。

  寡妇说,丈夫留下的铁锄被登记为异端物资,因为锄头来自瓦尔多商会。

  书记员把这些都写下。

  不是所有话都会立刻变成判决。

  但至少,它们不再只停在冬夜的被子里。

  ……

  法务院档案室的灯亮到午夜。

  长桌上堆着近千份证词,纸页按教区分开。

  两名书记员坐在长桌两端,按照年份、税目类型、证据种类进行归类。

  财政署官员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刚整理出的目录。

  他翻到霜桥镇,又翻到石松镇,然后翻到北灰城。

  “这些都能对上。”

  “霜桥、石松、白桦堡、北灰城全都能对上。”

  法务院记录官坐在桌前正在给最后一份证词编号。

  财政署官员看着那些纸,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这些名字以前只在账册备注栏里出现过。”

  记录官写完最后一个编号将证词放入对应目录。

  他拿起一张新的封皮,他蘸了墨在封面上写下:

  北境圣战税受害者证词汇编

  枢密院留存副本,法务院保存原件。

  财政署官员看着封面久久没有说话。

  第二天清晨,证词汇编被送进枢密院。

  书记官接收时让人取来装着科伦审判案卷、科伦教区账册副本、斯科特巡逻记录册的木箱。

  箱盖里面纸卷、账册、记录册都整整齐齐放着。

  书记官将《北境圣战税受害者证词汇编》放进去。

  旁边年轻书记官低声问:

  “这也归入第一案卷?”

  “当然。”

  年长书记官拿起新的标签纸,蘸墨写下:

  第一案卷:教廷圣战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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