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述走后,江寻拿起桌上那份合同又看了一遍。

  说是合同,其实是一份契书。

  条款写得很细,各类责权划分的很清楚,是很正常的商业合同。

  白狐玖签下的“白玖”两字,端庄漂亮。

  “这合同没问题吗?”江寻问。

  他并不懂这些,但该提醒的还是要提醒一下。

  白狐玖撑着下巴说道:“只要不违约,就没什么问题。”

  她走到江寻身边,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

  呼吸喷在他耳边,酥痒温热。

  “怎么,你担心有诈?”

  江寻握着那张合同,“万事小心些,总没错。”

  而且他都不用想,也知道这里面肯定有鬼。

  无亲无故的,谁会这么好心把怎么一单大生意送上门来?

  站在剧本之外。

  他总觉得这狐狸想坑他。

  白狐玖轻轻说道:

  “我觉得西门公子挺好的。

  县里的酒肆不少,他却偏来找我们这订酒,这不明摆着是想照顾我们生意嘛。”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都轻柔了不少,像是在替西门述说好话,眼睛还一直盯着江寻的表情。

  江寻沉默了一会,然后酸溜溜地开口:

  “依我看,他想照顾的,从来都是你罢了。”

  说完他就低着头不说话了。

  男人的那点小心思,他熟得很,就西门述这点道行,江寻不信白狐玖看不出来。

  除非她是故意的。

  不过这狐狸既然想玩,那他就陪她玩。

  白狐玖轻笑一声,从他肩上抬起头,绕到他面前,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你怕我会移情别恋?”

  江寻沉默着不说话。

  白狐玖盯着他的眼睛,然后在他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我永远都只会爱你一个人。”

  江寻看着她。

  “我也是。”他说。

  白狐玖重新把脸埋进他胸口,抱紧了他。

  爱恨总是相对的。

  她现在也要让江寻的心,由爱向恨地转变。

  好好尝她来时路。

  江寻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最终落在她背上。

  轻轻拍了拍。

  ……

  就算没有修炼,时间过的也很快。

  七日后。

  江寻感觉自己身体的伤势已经恢复了大半。

  行动已经和常人无异,走路不喘了,上楼也不累了,连吃饭都比以前有胃口。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感受到,白狐玖给他喝的药,不是凡品。

  他是知道自己伤势有多重的。

  全身经脉碎裂,神魂虚弱到差点散掉,丹田像一个漏了底的破碗。

  这种伤,放在任何一个修士身上,就算不废,那都是要躺上几年甚至几十年的。

  可凭着这一碗碗的汤药,他居然不到一个月就快好了。

  江寻坐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心里开始盘算着另一件事。

  该以什么借口,出去?

  虽说白狐玖并不限制他的人身自由,但也却不允许他离开酒肆的范围。

  一旦离开太远,就会被白狐玖叫回去。

  而且总以‘相公需要多休养,不宜外出’这样的理由。

  不过这几日,江寻也大概知道了自己所在的位置,还是在中州的地界上。

  但却是在名为河西府的边缘位置。

  他也打听了清河县所在的东阳府在哪里,却是在中州的另一端,距离何止万里之遥。

  江寻叹口气,看样子要想去找龙凝儿还是得过了白狐玖这一关。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响起,又轻又急。

  江寻收回思绪:“进。”

  门被推开,探进来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个半大的小女娃,看起来十四五岁的模样,脸黑黢黢的,胳膊细得像两根干柴。

  她身上穿着一件青蓝色的旧褂子,拘谨的站在一旁。

  这是春翠,陶福雇来的帮工。

  专门干些店里的一些杂事。

  听说爹娘都死了,一个人在街上流浪,被人贩子给拐了去,十来文钱就卖给了陶福。

  现在伺候江寻起居。

  春翠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江寻,声音细小,“公子……小姐说让你下去一趟。”

  “知道了。”江寻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春翠已经一溜烟跑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

  他笑了笑,关上门,朝楼下走去。

  江寻来到白狐玖平日算账的里屋。

  白狐玖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账册。

  她一手托腮,一手拨着算盘,眉头微皱,像是在算什么难算的账。

  这几日来,江寻虽然已经完全相信自己就是一个凡人,对她是他的娘子也并未有过怀疑,

  但她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娘子,唤我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白狐玖抬头,看见他,眉头舒展开来。

  “确实有件事需要相公帮忙。”她说道。

  江寻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何事?”

  “今晚西门公子举办了一场酒会,邀请我参加。”白狐玖放下算盘,“我这不是想拉相公你陪我一起去嘛。”

  “酒会?”

  “嗯,说是请了县里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白狐玖顿了顿,“我一个人去,怕是不太方便。”

  江寻看着她。

  她今天穿了件新衣裳,头发也梳得比平时整齐。

  “没问题。”江寻说,“整日待在店里,我也想出去走走。”

  白狐玖开心地抱住他。

  “那如果今晚我喝醉了,你可得看好我。”

  “放心,我一定看好你。”

  ……

  晚上。

  鹤彩楼。

  乐安县的夜晚本就不热闹,入了夜,街上就没什么人了。

  但鹤彩楼前却是灯火通明,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车夫们聚在一起聊天。

  鹤彩楼整体为三层,是乐安县最大的一家饭店。

  飞檐翘角,木柱黑瓦,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的灯笼,上面写着“鹤彩楼”三个金字。

  江寻和白狐玖下了马车,走到门口。

  一个小厮迎上来,弓着腰,笑容满面,“二位客官,是用膳还是住店?”

  “赴酒会的。”白狐玖递上一张请帖。

  小厮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原来是白掌柜,失敬失敬。

  二位,楼上请。”

  他侧身引路,领着江寻和白狐玖穿过一楼的大堂。

  大堂里坐了不少人,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上了二楼,声音小了些。

  三楼更安静,楼梯口站着两个小厮,见有人上来,立刻打起帘子。

  三楼是一个敞开的大厅,摆了五六张桌子,已经坐了不少人。

  大多是些年轻男子,穿着各色长衫,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欣赏墙上悬挂的字画。

  江寻扫了一眼,都是读书人。

  有几个腰间还挂着玉佩,手指上戴着戒指,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子弟。

  “白掌柜来了!”

  西门述从人群中走出来,笑容满面。

  他今天穿了件淡绿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牛皮带,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

  “西门公子。”白狐玖微微欠身。

  西门述的目光在她火热的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才注意到旁边的江寻。

  “江兄也来了?”他打趣说道。

  “他不能来吗?”白狐玖挽住江寻的胳膊。

  西门述脸上的笑容依旧。

  “当然能来,我只是怕江兄大病初愈,喝不得酒。”

  江寻拱手,“西门公子客气了,我今晚只是来陪我家娘子,不必在意我。”

  “那怎么行。”

  西门述侧身,引着两人往里面走,“来来来,白掌柜你们既然来了,我当然要好好招待。”

  他说着,引白狐玖坐到主桌旁边的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正对着舞台,视野最好。

  临到江寻,西门述突然一拍脑袋,抱歉似的说道:

  “我忘记座位都是安排好的,江兄临时来,已经没什么座位了。”

  白狐玖着急说道:“那怎么办?”

  西门述指了指最外围一个位置,“那里倒是没什么人坐。”

  白狐玖看了那个位置一眼,又看了看江寻。

  “西门公子,我相公他……”

  “没事。”江寻打断她,笑了笑,“我坐哪里都一样。”

  他走到那个角落,坐下。

  而旁边就是柱子,视线被挡了大半。

  椅子有些矮,桌面的高度正好到他的胸口。

  面前的碗碟也少了一套,没有筷子,没有酒杯。

  西门述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

  有人站起来敬酒,有人高声谈笑,有人开始吟诗作对。

  江寻坐在角落里,慢慢喝着茶,看着这一切。

  “那位就是白掌柜的相公?”

  “听说是的。”

  “看着也不怎么样嘛,病恹恹的。”

  “听说是个读书人,进京赶考遇上山匪,把脑子摔坏了。”

  “脑子摔坏了?不会变成傻子了吧?”

  “谁知道呢。”

  几个学子的窃窃私语时不时的飘进江寻耳朵里。

  他没有反应,只是又喝了一口茶。

  西门述端着酒杯走过来,在白狐玖身边坐下。

  “白掌柜,我敬您一杯。”

  白狐玖举杯,轻轻碰了一下,一口下肚。

  “白掌柜好酒量。”西门述笑着,又给她倒了一杯。

  白狐玖没有拒绝,又喝了一口。

  西门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角落里的江寻。

  “江兄,怎么一个人坐在那里?过来一起喝两杯啊。”

  江寻摆手:“不善饮酒,坐着喝茶就好。”

  “那怎么行?”西门述站起来,走到江寻面前,“今天来的都是读书人,江兄也是读书人,怎么能不合群呢?”

  他转头看向其他学子:“各位,这位是白掌柜的相公,江壶江兄。

  听说江兄也是饱读诗书,不如请江兄给我们露一手?”

  几个学子对视一眼,眼里带着看好戏的光。

  “西门兄说得对,江兄来一首?”

  “是啊,难得聚在一起,江兄别扫兴。”

  “以酒为题,如何?江兄可有佳作?”

  他们嘴上客气,眼里却都是嘲讽。一个连筷子都没给准备的人,能有什么佳作?

  江寻放下茶杯,看着这些人。

  西门述站在一旁,嘴角带着笑,等着看他出丑。

  白狐玖也静静的看着这一幕,西门述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她心中的想法。

  别看西门述现在还和常人一样,但神魂早已被炼化。

  只要白狐玖心中有什么想让他做得,他就会乖乖去做。

  而且全无被操控的意识。

  仿佛就是他自己的想法。

  白狐玖知道,无论是道寻,还是练道魔尊,亦是江壶,他从未以真面目示过人。

  只有让江寻露出真正脆弱的一面,她才能窥探他内心的更深处。

  江寻站起身。

  他没有紧张,没有慌张,只是很平静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月光如水,洒在窗台上,洒在他的脸上。

  “以酒为题?”他回头,看着那些人,“好。”

  “那我就以酒为题。”

  他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然后开口: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声音平缓低沉,颇有意境。

  大厅安静了。

  那几个等着看他出丑的学子,脸上的笑容也不由自主的停住了。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江寻在听到以酒为题时,脑海中想到的第一个便是千古名篇,将进酒,可转念一想,如此名篇念与这些人听,真是浪费了。

  他又想到自身遭遇,好像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却依然没有几个值得相交之人。

  孤寂之下,心中就想到这篇名诗。

  声音继续响起,不是念给他们听的,而是念给自己。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江寻转过身,低头看着手中茶杯。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最后一个字落下,大厅里鸦雀无声。

  西门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酒杯,像一尊雕塑。

  他能品鉴的出江寻这首诗的好坏程度。

  毫无疑问,这是上品佳作。

  那几个学子面面相觑,说不出话。

  他们不是没听过好诗,但这首诗,花间独酌,邀月共饮,那种孤独,那种洒脱,那种骨子里的傲气。

  非普通人能有。

  有人小声问:“这是……他写的?”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江寻回到角落,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白狐玖看着他。

  思绪不由回到一千年前,那个可恶的书生,也是这样喜欢念诗。

  西门述咬了咬牙,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砰的一声。

  酒会的气氛,从这一刻起,就再也热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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