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江寻鼻子一痒。

  有什么东西在他鼻子底下扫来扫去,又细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伸手去挠,手指碰到一卷头发。

  乌黑的,顺滑的,从枕头上铺过来,铺了他的肩膀。

  他睁开眼。

  左手手臂沉甸甸的,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一阵微微的发麻。

  江寻慢慢转头。

  白狐玖就躺在他旁边。

  她枕着他的胳膊,一只手搭在他胸前。

  她呼吸平缓,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什么好梦。

  头发散了满枕,和他的缠在一起。

  江寻愣了好几息。

  然后他注意到别的事。

  被子底下的触感,不太对。

  很光滑细腻。

  皮肤贴着皮肤,他们的体温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掀起被角往里看了一眼,只一眼,就把被角放下了。

  江寻喘着粗气,又开始燥热起来。

  他和白狐玖两人,浑身上下,干干净净。

  一件不剩。

  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

  炸完左边炸右边,炸得他脑仁发麻。

  他记起昏倒前那道金光,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以为是白狐玖的手段。

  然后就晕了,然后天就黑了,然后他醒了。

  现在他躺在这里,和她浑身赤裸地躺在同一床被子里。

  江寻现在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我还什么都没感觉到呢!能不能不算数?

  要不再来一次?

  他侧头看了看白狐玖,心中百感交杂。

  这只狐狸在他心中已经有了不一样的地位。

  以前他还能拿‘我没碰过你’来给自己留一条退路,现在这条路被堵死了。

  江寻细细的看着白狐玖,看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处纹理。

  美则美矣,可也危险。

  他心中不禁想问一问白狐玖,“你对我的报复,到底是什么?”

  “值得你付出这么多吗?”

  一个男人总会对第一个女人牢记于心。

  江寻后续的计划全被打乱了。

  他现在要是再跑,真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渣男。

  他虽然认为自己辜负了很多人的心意,但始终没有彻底伤害她们。

  顶多就是口头花花。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这个情真是欠大了。

  白狐玖的睫毛动了动。

  那双眼睛对上他的目光,眨了一下,眼底漫上一层水一样的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往他身上靠了靠。

  光溜溜的身子贴着他的,脑袋从他胳膊挪到胸口,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夫君。”白狐玖的声音软得不像话,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慵懒,手指搭在他的胸口上,“你可真厉害,把我折腾得够呛。”

  江寻扶着额头。

  一句话也说不出。

  像是被命运开了玩笑之后,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他发出一声闷闷的长叹,翻过身,把白狐玖搂进怀里。

  她很软。

  被搂住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嘤咛,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出的气息热热地打在他锁骨上。

  江寻认真道:

  “从今以后,我怕再也忘不了你了。”

  白狐玖动了动,下巴抵在他锁骨上,歪着头看他。

  眼睛里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难道你还想忘记我?”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

  他的手掌覆在她光裸的后背上,掌心贴着她微微凸起的脊梁骨。

  她的皮肤很滑,像被太阳晒了很久的温玉。

  “从今以后,你我之间,再无撇清的可能。”

  白狐玖把脸重新埋进他颈窝里,搂在他腰间的手收紧了一点。

  “哼!”

  她娇嗔说道:“你别想把我撇掉。”

  而后她露出一个满足的笑。

  笑意嫣然。

  江寻,这辈子你都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

  金山寺。

  大雄宝殿后面的禅房里,油灯忽然灭了。

  禅房里却没有完全黑下去。

  那根横放在供案上的渡厄禅杖正在发光。

  一闪一闪,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

  禅杖顶端的九个金环同时振动,发出一连串细密而急促的碰撞声。

  在静室里传开,刺耳,尖锐。

  蒲团上,一个白须老僧缓缓睁开眼睛。

  慧海伸出手。

  那只手布满皱纹和老年斑,但指节粗大,骨节分明。

  他握住禅杖的杆子,入手的一瞬间又震了三下,才安静下来。

  他闭上眼,灵识从金山寺的塔尖升起,以寺院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洒开。

  穿过层峦叠嶂,穿过河网密布,越过村落和田野,越过县城和官道。

  扫过乐安县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扫,最后收回来。

  慧海睁开眼睛,目光转向西南方。

  在他的灵识视野里,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妖气正氤氲在云雾和炊烟之间。

  渡厄禅杖的金环在他掌心里又震了一下。

  像在催促。

  慧海撑着禅杖站起来。

  他低头,把袈裟上沾的蒲团草屑一根一根摘干净,然后推开禅房的门。

  门外几个值夜的小沙弥靠在一起打瞌睡,呼噜声此起彼伏。

  慧海没有叫醒他们。

  他拄着禅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禅杖每一次触及地面,都发出一声金石相碰的脆响。

  ……

  次日清晨。

  江寻被一阵敲门声叫醒。

  他没有叫醒旁边的白狐玖,而是独自披了件外衣去开门。

  门板拉开的一瞬间,一道金光晃过来,他眯了眯眼。

  而后看见一个程亮的脑袋。

  门外站着一个老和尚。

  白须,旧袈裟,一手拄着禅杖,一手托着钵盂。

  禅杖顶端的金环被晨光照得发亮,杖杆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经文。

  老和尚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几百年还没倒的老松树。

  江寻打量了他一眼。

  “大师,这里是酒肆,您是要打酒吗?”

  慧海的目光越过江寻的肩膀,在酒肆的前堂扫了一圈。

  最后落回他脸上。

  “阿弥陀佛。”他的声音苍老却沉稳,像一口古钟,“施主,贫僧只是来讨杯茶水喝。”

  此时春翠也过来了。

  她好奇说道:“和尚也要来喝酒吗?”

  慧海躬身说道:“贫僧路过宝店,所以想来讨杯水喝。”

  “哦。”春翠点头,“我还以为和尚也能喝酒呢。”

  江寻打开门,让慧海进来,“小翠,既然是客人,你就先招待,我再去睡会儿。”

  “嗯。”春翠点头,“公子你放心交给我吧。”

  江寻转过身就再次上了楼。

  慧海进到酒肆。

  他看了一眼禅杖,没有动静。

  春翠端来一碗茶水,“和尚,水来了。”

  放下茶杯后她就转身离开。

  “施主等等。”慧海叫住春翠。

  “怎么了?”春翠说。

  慧海将禅杖放在一边,合掌说道:“就是想问一下小施主,刚刚那位离去的是你家掌柜吗?”

  春翠想了想,“是吧。”

  虽然名义上酒肆的掌柜是小姐,但公子是小姐的相公,应该也算是二掌柜。

  “我身上没有什么可以表达谢意的。”

  慧海笑了笑,他将一张黄色的符纸放在桌面上,“这是一张平安符,就送与你们掌柜吧。”

  说完他喝完茶水,就起身离去。

  春翠看了看桌上的符纸,嘟囔道:“真是奇怪的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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