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山脉北部。

  十几艘体型庞大的古朴飞舟静静地悬在群峰之间,如同蛰伏的巨兽。

  这等规模的阵仗,足以覆灭任何一个中小型势力。

  而在最中央那艘飞舟最为华贵,舟身以某种暗金色灵木打造,周身雕饰着繁复的云纹与阵法。

  通体灵光内蕴。

  华不可言。

  舟首楼阁的最高处,一道白色的身影静静端坐。

  是个女子。

  一身素白如雪的长袍,样式简洁至极,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却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缥缈。

  墨发仅以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垂落颊边。

  她的面容极美,并非那种咄咄逼人的艳丽,而是一种清冷到了极致,仿佛隔绝了尘世烟火的纯净。

  眉眼如远山秋水,鼻梁挺直,唇色极淡。

  她就那么坐着,周身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寒意与威仪。

  霜华剑静静地悬浮在她身侧。

  剑身流淌着温润的白蓝色光晕,偶尔轻轻颤动,发出几道清鸣。

  燕清凝的目光落在远处云海翻涌的边际。

  那双仿佛映照着亘古寒冰的眼眸深处,却有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难以捕捉的……不宁。

  自从那夜霜华短暂脱离又自行返回后,这种莫名的,毫无来由的心绪波动,便偶尔会浮现。

  并非危机预兆,也非修炼关隘。

  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古井无波的深潭,漾开了一圈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涟漪。

  这对她这个境界的修士是绝无可能的。

  她修长如玉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剑身轻轻叩击了一下。

  “霜华。”

  声音清冷,如同冰玉相击,在这寂静的楼阁中格外清晰。

  “嗡——”

  霜华剑轻颤,剑身光芒流转。

  一个穿着冰蓝色小裙、眉眼与燕清凝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稚气灵动的女童虚影,从剑身上“啵”的一下冒了出来。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趴在剑身上,歪着头看向自家主人。

  声音糯糯的:“主人,叫霜华什么事呀?”

  “你说呢!”

  燕清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清冷的语调里带着一丝探询:

  “你那夜离去,究竟遇到了何事?为何迟了那般久才归?”

  起初她并未在意,只当是霜华又贪玩,在外面多晃荡了片刻。

  这小剑灵自孕育出灵智后,便不像其他法宝那般绝对服从,时不时会有些出格的调皮举动。

  她虽无奈,却也从未真正苛责。

  可那夜之后,她静坐时,道心深处那方心湖,却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看不见的石子。

  荡开了细微的,连她都难以平复的波澜。

  不知所起,不知何从。

  这波澜极淡,却真实存在,且源头模糊,似与霜华那夜的行程隐约相关。

  她与霜华早已心意相通。

  某种程度上,霜华不仅是她的本命飞剑,更是她千年孤寂道途上最亲近的伙伴。

  霜华眨巴着那双冰蓝色的大眼睛,眼神开始不受控制地四处乱飘。

  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裙角,支支吾吾道:

  “没,没什么事呀!就是……就是出去玩,飞得远了点,忘了时间嘛……”

  燕清凝静静地看着她。

  这小家伙,根本不会说谎。

  所有的心虚都写在了脸上。

  知道从她嘴里问不出实话,燕清凝不再多言。

  她微微合上眼帘,左手抬至胸前,拇指与其他四指以一种玄奥的轨迹快速掐算、捻动。

  “起卦。”

  洞虚境修士,神念通达,已可窥探与自身相关的部分因果脉络。

  但凡涉及己身之事,除非对方修为境界远高于己或使用了逆天手段遮掩,否则推演之下,多少能见端倪。

  霜华在一旁看得紧张,小嘴抿得紧紧的,心里直打鼓:

  “我可什么都没说哦!是主人自己算的!

  爹爹……爹爹应该不会怪我吧?主人那么厉害,会不会算到爹爹?”

  燕清凝纤长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看到的,并非预想中清晰或模糊的因果线。

  而是一片浓雾。

  灰蒙蒙的,混沌不清的雾。

  雾气厚重,以她的神念竟也无法穿透,更看不清雾中究竟藏着什么。

  居然算不出。

  燕清凝缓缓睁开眼。

  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与凝重。

  这是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这世间,竟有她算不透的因果?

  哪怕对方身怀重宝,或修炼了某种极其罕见的,专门遮蔽天机的秘法。

  也不可能一点端倪都露不出来。

  又或者,那因果牵扯的“因”。

  其层次……超出了她目前的感知范畴?

  她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沉吟片刻,她站起身。

  白色的袍角无声拂过光洁的地板。

  既然算不透,或许可以从旁处入手。

  此事似乎也与苓儿那丫头有些关联,去问问她,或许能知道些什么。

  她刚走出静室房门,准备离开。

  一道身影便拦在了前方。

  是个穿着玄霄宗长老服饰的长须老者。

  他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容,拱手道:

  “师姐,您这是要去往何处啊?”

  燕清凝停下脚步,看清来人,是她的一位师弟,负责此次试炼的长老之一。

  “待着无趣,随意走走。”

  她语气平淡。

  “师姐,您要出去散心自然无妨。”老者苦笑道。

  “只是,可否莫要再与参与试炼的弟子们接触了?

  上次您动用霜华已是触了门规。

  掌门师兄若是知晓,少不得又要念叨你我。”

  玄霄仙宗,门规森严,试炼之事,原则上绝不允许长老级人物直接干预。

  燕清凝上次感应到桑苓儿玉符破碎,情急之下放出霜华,虽无人敢当面指责,但终究是破了规矩。

  但放眼整个玄霄宗,也就他们这些与燕清凝相识千年,深知其性情的旧人,才敢这般委婉相劝。

  他这位师姐,千年前便敢独闯葬狱岭剑斩洞虚大妖。

  如今修为更是深不可测,在宗内地位超然,仅次于师兄掌门。

  若非顾及同门情谊和宗门体统,谁能拦她?

  所以他,就开口说几句白话,履行一下职责而已。

  至于听不听就不关他的事了。

  到时候师兄问起来,他也有托词。

  燕清凝沉默了片刻。

  掌门师兄最重规矩,行事方正到近乎刻板。

  若是让他知道自己又去接触试炼弟子,即便不会真的责罚,那长篇大论的训诫和道理,也着实令人头疼。

  反正试炼结束还有四日,不急在这一时。

  “我不会干涉试炼。”

  她淡淡道,算是给了师弟一个承诺,身影已如一抹轻云,飘然下了飞舟。

  下一刻,她的身影已出现在那片湖泊边。

  山风拂过湖面,吹动她雪白的衣袂和墨色的长发。

  她静静立在那里,仿佛与这片山水融为一体,清冷绝尘,不似人间客。

  一千年了。

  自从……

  “他”消失后,她便习惯了偶尔来此静坐。

  有时对着湖面,一坐便是一日。

  湖水千年前是血池,如今却清澈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也倒映着她千年来几乎未曾变过的容颜与寂寥。

  为了常来。

  她甚至恳求掌门师兄,将玄霄宗的山门从原本的东域福地,搬迁至南域,落户在这云栖山脉附近。

  不为别的,只为离这片湖……近一点。

  湖面平静,她的心绪却依旧残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微澜。

  ……

  山林间,江寻跟在桑苓儿身后,保持着五六步的距离。

  凭借脑海中游戏地图的记忆和对这片区域资源点的了解,他“偶然”地指出了几处可能生长灵草的地点。

  桑苓儿将信将疑地探查,竟真的找到了两三株品相不错的灵药。

  虽然不算特别稀有,但已让她颇为满意。

  “你倒是对这山里挺熟?”

  桑苓儿收起新采的灵草,转头看向江寻,眼中带着一丝好奇,“你连这种隐蔽角落都知道?”

  江寻挠了挠头,脸上露出采药人常见的、带着点木讷的笑:

  “在山里跑得多了,哪里容易长东西,哪里危险,多少有些经验。都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让仙子见笑了。”

  桑苓儿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心情显然不错,脚步都轻快了些。

  这一趟收获尚可,总算没白跑。

  两人开始沿着来路返回。

  林间光影斑驳,气氛比来时轻松不少。

  走着走着,桑苓儿忽然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直视着江寻,问出了一个让江寻心脏骤然一缩的问题:

  “江寻,你想……修仙吗?”

  江寻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警铃大作。

  他脸上迅速堆起茫然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小人物特有的知足与怯懦:

  “仙…仙子说笑了!小的就是个采药糊口的粗人,能守着家里几亩薄田,带着妹妹安稳过活,吃饱穿暖,就心满意足了。

  修仙……那是仙师老爷们的事,小的不敢想,也……从没想过。”

  他低着头,语气诚恳,将一个见识有限、安于现状的凡人形象演得滴水不漏。

  只是心中却是波涛翻涌。

  什么情况?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让他去玄霄宗,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找死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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