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宋明月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这声音中气十足,气息绵长,尾音带着金石之音,绝对是个练家子,而且内家功夫深厚。

  还没等她细想,角门处突然冲出来一个士兵,满脸慌张,连滚带爬地扑到赵统领面前:

  “不好啦!统领!不好了!”

  “慌什么!”赵统领一巴掌扇过去,“说!”

  那士兵捂着脸,声音发颤:“后、后院……沈府管家带人拦在一间屋子前,死活不让进。弟兄们要硬闯,那老东西一杆长枪挑飞了三个!”

  赵统领脸色瞬间铁青,额角突突直跳。

  一个宋明月提着刀当众打他的脸就算了,现在连个下人都敢拦他。

  真当他赵武德是个泥捏的?

  “好,好得很!”赵统领眼里的凶光几乎要溢出来,“老子办的是皇差,到哪不是人人跪着求饶,难不成进了你们沈家,还要头插裤裆里窝囊死?”

  他猛地拔刀,雪亮的刀锋在晨光下闪着寒光:“老子倒要看看,是什么屋子这么金贵!弟兄们,跟我来!”

  呼啦啦……

  一大半士兵跟着赵统领,杀气腾腾地冲向后院。

  宋明月站在原地,目光飞快地扫过院子里那几口还没搬完的箱子。

  好机会。

  趁现在乱,她还能再收一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那帮杀气腾腾的士兵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一身大红喜袍,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扎眼得要命。

  那人脚步虚浮,走三步晃两下,戴着的木枷随着动作哐当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不是沈惊澜是谁!

  宋明月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病秧子跟去干什么?

  后院那架势,一看就是要动手的。就他那走一步咳三声的身子骨,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踩一脚,怕是当场就能咽气。

  她回去的线索还在他身上呢。

  “……”宋明月咬牙,狠狠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提刀就往那边冲。

  “小姐!您去哪儿?”春杏吓坏了,想拉她。

  “待着别动!”宋明月头也不回,人已经冲进了通往后院的月亮门。

  穿过一条长廊,绕过假山,后院的景象豁然开朗。

  院子正中,果然对峙着两拨人。

  一边是赵统领带着的几十个士兵,刀已出鞘,杀气腾腾。

  另一边。

  只有四个人。

  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约莫六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衣,背脊挺得笔直。

  他手持一杆红缨枪,此刻正挡在一间房门前,眼神透着山岳般的沉稳。

  他身后站着三个年轻家丁,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同样布衣短打,手里没拿武器,但下盘极稳,一看就是练过的。

  宋明月目光一扫,心里就有了数。

  这老管家,绝对是个硬茬子。

  “沈叔,”人群里,王氏突然哭喊出声,“您就让开吧,这都是皇命啊!”

  那被称作沈叔的老管家看了王氏一眼,眼神复杂,却寸步未动。

  “赵武德,”他开口,声音沉稳,“这间屋子不能抄。”

  “放你娘的屁!”赵统领刀尖一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让我抄沈家,别说是间屋子,就是茅坑,老子也得进去掏一遍。”

  他狞笑:“老东西,识相的就滚开。不然……”

  “不然怎样?”

  一个虚弱的声音,慢悠悠地插了进来。

  众人一愣,齐齐转头。

  只见沈惊澜正靠着廊柱,捂着胸口低低咳嗽。他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看起来随时会晕过去。

  可他就这么抬着眼,看向赵统领,眼睛里竟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别说你了,你主子都没资格踏入这间屋子。”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赵统领脸上。

  赵统领握刀的手背瞬间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沈惊澜,“沈世子,你这老仆阻拦皇差,按律当斩!”

  “哦。”沈惊澜点点头,又咳了两声,才慢吞吞地说,“即使他不拦……”

  他停了一瞬,喘匀了气,眼底闪过一丝讥诮:“你怕是也不敢进。”

  “你!”赵统领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都红了。

  一个阶下囚!

  一个走三步咳一口血的病秧子!

  居然敢这么猖狂?

  怒极反笑,赵统领盯着沈惊澜那张苍白的过分的脸,心里突然窜起一股狠意。

  剁了他,就现在。

  反正沈家已经完了,这病秧子看起来也活不了几天。

  一刀剁了,就说是他自己咳血咳死的。谁能查?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脑子里,瞬间就缠紧了。

  赵统领右手握紧刀柄,他盯着沈惊澜的脖颈,那么细,那么白,一刀下去,肯定很脆。

  他往前踏了一步,刀锋抬起一寸。

  院子里所有士兵都屏住了呼吸,沈叔身后的三个家丁肌肉绷紧,王氏死死捂住嘴,连哭都忘了。

  只有沈惊澜。

  他还靠着廊柱,还在咳嗽。可他就这么看着赵统领抬起的刀锋,嘴角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竟然更深了。

  深得……让人心头发毛。

  赵统领被他笑得心头一颤,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狠狠一咬牙。

  “砰!”

  一声闷响,不是刀出鞘,是刀柄砸地的声音。

  众人吓了一跳,齐刷刷扭头。

  只见宋明月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院子正中,手里那柄青龙偃月刀重重顿在地上。刀柄砸在青石板上,竟砸出了蛛网般的裂痕。

  她没看赵统领,也没看沈惊澜。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沈叔脸上。

  “这屋子?”她开口。

  沈叔看着她,目光在她手里那柄刀上停留了一刹,眼底的光明灭几瞬,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忽然退后三步,对着宋明月,缓缓跪了下去。

  “老奴沈忠,守祠四十年。”他的声音沉如古钟,“今日,代沈家一百三十七位英魂恭迎少夫人。”

  然后,他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少夫人请看。”

  宋明月提着刀,走上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伸出手,推开了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门。

  “吱呀……”

  门开了。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去,照亮了屋内。

  然后,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连赵统领和他身后的士兵,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不是一间普通的屋子。

  那是一座牌位之山。

  密密麻麻的黑色牌位,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深处,整整齐齐,层层叠叠,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每一块牌位都通体漆黑如墨,在从门口斜照进去的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牌位上没有花哨的雕饰,只有最简朴的刻字。

  最前面的一块牌位上,刻着:

  沈烈,字定北,大周开国镇远公,天元三年,战死于燕山关,年四十一。

  旁边是:

  沈岳,字擎苍,镇远侯,景和七年,战死于北漠赤风口,年三十八。

  再往后:

  沈明,字怀瑾,镇远将军,永昌二年,战死于西境断魂崖,年三十三。

  一块,一块,又一块。

  沈铮,战死于南疆瘴林,年二十九。

  沈钧,战死于东海怒涛,年二十七。

  沈焕,战死于边城夜袭,年二十五。

  沈曜,战死于追击残敌,年十九。

  有些牌位上,不止一个名字。

  沈安,沈平,沈泰,沈康,兄弟四人同死于天佑十一年,漠北合围,年最长者三十一,最幼者十七。

  有些牌位,字迹已经模糊了。

  有些牌位,还带着新鲜的刻痕。

  最深处,最新的一块牌位已经打磨平整,沉默地立着,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刻。

  像是在等。

  等下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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