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

  赵宁吐出两个字。

  嘉靖没动。蹲在那儿,道袍垂在地上,两只眼睛钉在赵宁脸上。

  赵宁没挪开视线。

  “历朝历代,兴亡更替,史书上写的是昏君、奸臣、外敌、天灾。但臣翻遍二十一史,从秦汉到隋唐,从五代到两宋,每一个王朝走到末路,根子上都是同一件事。”

  “土地兼并。”

  这四个字落下去,万寿宫里安静了一息。

  嘉靖的膝盖还是嘎吱响了一声,但他没站起来。

  “往下说。”

  赵宁跪直了身子。

  “开国之初,天下大乱方定,人少地多。百姓有田种,有粮纳,朝廷有税收,国库充盈。太祖年间便是如此。”

  “可太平日子过了几十年,土地就开始往少数人手里聚。大户置地、豪绅圈田、官宦霸产。一家并十家,十家并百家。百姓手里的地越来越少,大户手里的地越来越多。”

  嘉靖缓缓站起身。

  赵宁跪着没动,仰头看他。

  嘉靖背过手,又踱到窗前。没说话,但也没叫停。

  赵宁接着往下讲。

  “地到了大户手里,问题就不只是地的问题了。大户有权有势,跟地方官吏盘根错节。他们名下的田产,能避则避,能逃则逃。该纳的税,一分都不想掏。”

  “百姓的地被吞了,去给大户当佃农,租子比朝廷的税还狠。朝廷从这些地上收不到银子,大户从这些地上吃得盆满钵满。”

  赵宁顿了一下。

  “银子没有消失,皇上。银子从国库的口袋,挪到了大户的口袋。”

  嘉靖站在窗前,背对着赵宁。太液池的水光映在他侧脸上,看不清什么表情。

  半晌,闷闷地冒出一句。

  “这些,朕不是不知道。”

  赵宁垂下头。

  皇帝说“朕不是不知道”,不是在堵他的话,是在催他——你说的这些是常识,朕要听的不是常识。

  往下走,就是真正要命的部分了。

  赵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该不该说?说到什么程度?说完之后,嘉靖会是什么反应?

  不说,今天这趟白来。嘉靖把他叫到西苑,不上起居注,不留底——就是给他开口的余地。这个窗口错过了,下次未必还有。

  说,就要说到根上。

  “臣接着讲,请皇上恕臣斗胆。”

  嘉靖没转身。

  “说。”

  “在我大明朝,土地兼并的罪魁祸首,不止是大户豪绅。”

  赵宁抬起头,盯着嘉靖的后背。

  “还有藩王。”

  嘉靖的肩膀动了一下。

  很细微,旁人不一定看得见。但赵宁的角度正对着他的背影,那一下细微的起伏,看得清清楚楚。

  黄锦站在偏殿门口,手里的拂尘差点掉了一截。这个年轻的阁老是疯了吗?宫中用度他都敢提,现在连藩王都敢碰?

  嘉靖慢慢转过身。

  赵宁从他脸上读不出喜怒。四十年天子,喜怒早就不在脸上了。

  “你说的藩王——”嘉靖停了两个字的工夫。“哪些藩王?”

  这一句是刀。

  答“所有藩王”,那就是连嘉靖自己的祖宗都骂进去了。答“某些藩王”,那就是避重就轻,白说。

  赵宁没犹豫。

  “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朱家子孙,生而封爵,世代供养。亲王、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八等爵位,代代相传,只增不减。”

  “太祖年间,皇子皇孙不过数十人,天下承担得起。但太祖驾崩至今,一百七十余年。臣查过宗人府的册子。”

  赵宁报了个数。

  “在册宗室,两万余人。”

  嘉靖的念珠停在指间,没有转。

  “两万余人,每人按品级领俸禄。亲王岁禄万石,郡王两千石,往下递减,但总数在那儿摆着。光是每年从国库拨给宗室的银粮,就占了岁入的三成。”

  赵宁咬了一下后槽牙。

  “这还不算地。各地藩王名下的庄田,连片成亩,动辄数万顷。河南一省,藩王占地过半。这些田,不纳税,不服役,年年吃朝廷的供奉,年年吞百姓的土地。”

  他把话说到这里,没再往下了。

  再说就是“朱家人在吃朱家的天下”,这话不用他说。嘉靖听得懂。

  万寿宫里檀香的烟被穿堂风吹散了一缕。嘉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宁,好一阵没出声。

  黄锦恨不能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终于,嘉靖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笑。苦不像苦,讽不像讽。一个坐了四十年龙椅的老人,听见有人把他心里的脓疮扒开,那种笑。

  “赵宁。”

  “臣在。”

  “你胆子不小。”

  赵宁把额头贴在砖面上。

  “臣不敢欺君。”

  嘉靖没理这句。往蒲团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住。

  “这些事,朕坐在这把椅子上四十年,不是看不见。”

  他转过半个身子。

  “是没有一个人,敢站到朕面前,把这些话说出来。”

  赵宁的脊背绷着,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

  嘉靖的道袍下摆出现在他的余光里。皇帝走回来了,站在他面前。

  “起来。”

  赵宁起身。膝盖跪久了,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嘉靖已经重新坐回蒲团。念珠搭在膝上,两只手叠着压住。

  “看到了病根,怎么治?”

  这句话才是今天的正题。

  赵宁站着,没坐回矮凳。

  “臣斗胆,请皇上想一想汉武帝。”

  嘉靖挑了一下眉。

  “推恩令?”

  赵宁拱手。

  “皇上圣明。汉初诸侯王势大,领兵坐镇,形同割据。贾谊上书削藩,晁错力推削藩,七国之乱差点动摇社稷。后来武帝用主父偃之策,推恩令下,诸侯王的封地代代均分给子嗣,不出三代,大国化为小国,小国化为一县。不动刀兵,不见血光。”

  嘉靖没接话。但念珠转了起来。

  赵宁继续。

  “况且,我大明朝的藩王,与汉代诸侯不同。成祖皇帝靖难之后,藩王不掌兵、不治民、不出封地。如今的藩王,手里只有钱和地,没有兵。就算朝廷直接削藩减禄,他们也闹不出七国之乱。”

  这话说完,赵宁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不必把事情说得太满。推恩也好,削藩也罢,具体怎么操刀,嘉靖比他清楚。皇帝要的不是一份详细方案,是一把梯子——一个能替他干这件事的人。

  嘉靖盯着赵宁看了很久。

  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从蒲团上飘过来。

  “你有胆子说出来,就有胆子去做?”

  赵宁站得笔直。

  “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臣义不容辞。”

  嘉靖低下头,念珠在指间转了三圈。

  再抬头的时候,脸上那层帝王的壳子松了一条缝。

  “朕今年五十七了。”

  赵宁没接。

  “修道的人讲,六十是个坎。”

  嘉靖把念珠攥在手心里,骨节一颗颗硌着沉香木。

  “等朕熬过这两年,修了长生——”

  他盯着赵宁。

  窗外太液池的光落进来,照在这个三十岁的阁老脸上。黑了,瘦了,但两只眼睛亮得很。嘉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盆万年青,扎在土里,不声不响,第三年才冒出花来。

  “朕就陪你,大干一场。”

  赵宁跪下去。额头触地的瞬间,后背那根绷了一上午的弦松了半寸。

  但脑子里另一根弦绷得更紧。

  嘉靖说“熬过这两年”。

  可历史上的嘉靖帝,嘉靖四十五年腊月驾崩。

  从现在算起,不到三年。

  赵宁的额头贴在冰凉的砖面上,外头太液池的水波声一下一下拍着堤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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