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转瞬即逝,眨眼就到了中元节这天。

  赵府门口的两盏白纸灯笼挂得早。

  申时刚过,街上还没起风,赵福从二门一路小跑进书房,膝盖一弯就跪下了。

  “老爷。”

  赵宁手里那支笔搁下。

  “慌什么。”

  “徐阁老到了。轿子已经在门口落了。”

  赵宁握笔的那只手停在半空。

  砚台里的墨汁照着他半张脸。

  中元节,徐阶亲自登门。

  这位首辅大人,自打入阁那天起,就没踏进过他赵某人的门槛。

  赵宁把笔尖在砚台沿上刮了一下,刮得极慢。

  “开中门。我去迎。”

  赵福爬起来要走。

  “等等。”

  赵宁起身,把案上那份海瑞的判决书往抽屉里一推,反手上了锁。

  “前厅备茶。用那套白瓷的。”

  赵宁迎到二门口的时候,徐阶已经下了轿。

  老头穿一件家常的青布直裰,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

  胡子白了大半。

  七十二岁的人,背还挺得住。

  赵宁先躬身。

  “元辅大驾,赵某有失远迎。”

  徐阶把食盒往前递。

  “中元节,我家里头新蒸的素糕,给云甫尝尝。”

  赵福伸手要接,徐阶不撒手。

  “云甫亲自接。”

  赵宁两手过去把食盒接了。

  那食盒不轻。

  “元辅折煞晚生。”

  “折煞什么。”徐阶摆手,“你是阁老,我也是阁老。一个屋里办差的同僚,串个门子,怎么就折煞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前厅。

  茶上来的时候,徐阶端起来抿了一口。

  “好茶。雨前的?”

  “去年存的。今年新茶还没下来。”

  “云甫家里是讲究人。”

  赵宁陪着笑。

  “元辅过誉。”

  徐阶把茶碗搁下,搁得很轻。

  外头一阵风过,纸窗抖了一下。

  老头不说话了。

  赵宁也不催。

  茶香在两个人中间飘着。

  赵宁心里在转——徐阶今天来,绝不是送一盒素糕。皇上病重,海瑞案子压着,朝里头三股风四股风地刮。这老头子坐在内阁那把椅子上看了三十年,看人比看自己手心还熟。他亲自上门,必有一桩天大的事。

  可这事得他先开口。

  赵宁就陪着喝茶。

  徐阶终于又开了口。

  “云甫啊。”

  “晚生在。”

  “你今年三十一了?”

  “虚岁三十一。”

  “我进翰林院那年,二十五。考庶吉士那年,二十七。坐到这把椅子上——”徐阶伸出三根手指,“六十九。”

  赵宁没接话。

  “四十多年。”徐阶把那三根手指收回去,拢在袖子里,“这四十多年里头,我看过的人,比你写过的字都多。”

  “元辅是晚辈的前辈。”

  “前辈不前辈的,都是虚的。”徐阶摇头,“我今天来,是有几句心里话,跟云甫掏一掏。”

  赵宁欠了欠身。

  “元辅请讲。”

  徐阶把袖子里那只手又伸出来,搭在茶碗边上。

  “外头那些人,整天嚷嚷什么赵党、清流。”

  “我听着,心里头不是滋味。”

  赵宁端茶的手没动。

  “云甫,你跟我,真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吗?”

  “没有。”

  “我也觉得没有。”徐阶点头,“你在浙江修河堤的那一年,我是替你说过话的。改稻为桑那一桩,我没添过乱。东南抗倭,你举荐戚继光、俞大猷,我在票拟上画的圈。”

  赵宁慢慢把茶碗搁下。

  这话不假。

  “元辅的恩,晚生记着。”

  “恩谈不上。”徐阶摆手,“都是为朝廷办事。可偏偏就有那么一帮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今天说你是赵党,明天说我是清流。把好端端的内阁,撕成两半。”

  “云甫。”

  “晚生在。”

  “你我都是一心为国的人。这话,你信不信?”

  赵宁看着他。

  那张脸上的褶子,一道压着一道。

  “晚生信。”

  徐阶笑了。

  “信就好。”

  笑完了,老头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得很长。

  “皇上龙体……”

  徐阶说了一半,停住了。

  赵宁没接。

  徐阶也不需要他接。

  “我前儿进玉熙宫请安,跪了一刻钟,没敢抬头。出来的时候,黄锦送我到殿门口。”

  “黄公公说了什么?”

  “没说。”徐阶摇头,“一个字都没说。可他那双手,一直在抖。”

  赵宁端起茶碗,又搁下。

  首辅亲口跟次辅说皇上的病情——这话出了这间屋子,就是杀头的祸。

  徐阶今天是把脖子伸过来给他看了。

  “云甫。”

  “晚生在。”

  “我今年七十二了。”

  “元辅龙马精神。”

  “别哄我。”徐阶笑了一下,那一下笑得很苦,“七十二的人,夜里起三回夜,腿上没二两肉。哪天闭了眼,哪天睁不开,自己都说不准。”

  “我现在就盼一桩事。”

  赵宁看着他。

  “盼着哪一天,能把这身官服脱了,回松江老家。守着几亩薄田,看孙子念书。死在自家的炕上,不死在这值房里。”

  赵宁低下头。

  “元辅言重了。”

  “不重。”徐阶摆手,“云甫,我今天把话挑明了说。这首辅的位子,我坐不长了。”

  赵宁的手指在膝盖上压了一下。

  “等我哪天告老还乡——”徐阶慢慢说,“这把椅子,该是你坐。”

  赵宁立刻起身。

  “元辅这话,晚生万万不敢领。”

  “坐下。”

  “元辅——”

  “坐下。”徐阶第二回说,声音不高,可压得住人。

  赵宁坐回去。

  徐阶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云甫,你坐这把椅子,我推你一把。这是公心。”

  “你年轻,三十一岁。心里头有百姓,肚子里有沟壑。皇上点你进内阁那天,我就看出来了——这小子,是要变天的人。”

  赵宁没说话。

  “你要变法,要搞钱,要动那些动不得的东西。我知道。”徐阶把茶碗搁下,“我不拦你。我这把年纪,也没那个心气拦你了。”

  “可我有一桩私心。”

  “元辅请讲。”

  “高拱。”

  这两个字一出口,屋里头静了一瞬。

  赵宁的指头在茶碗沿上一顿。

  “高肃卿跟我,不对付。”徐阶叹气,“这事满朝都知道,我不瞒你。”

  “他跟裕王爷的交情——”徐阶摇头,“云甫,那不是一般的师生情分。裕王爷在潜邸里头熬了二十多年,谁陪着他熬过来的?是高肃卿。一日为师,二十年的命搭进去了。”

  赵宁端着茶碗,没动。

  这话他听明白了。

  徐阶在画一张图。

  裕王登基的那一天,就是高拱起势的那一天。高拱起势,第一个要踩的,不是别人,就是徐阶。

  “一旦那天来了——”徐阶的指头在茶碗边上敲了一下,“我这个首辅,连松江的船票都买不上。”

  “高肃卿要做首辅,他不会等我告老。他会跳过你这个次辅,直接坐上去。”

  “到时候,云甫——”徐阶看着他,“你是次辅,我是个等死的老头子。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赵宁慢慢把茶碗搁下。

  老狐狸。

  这话半真半假。说得情真意切,可每一个字都是钩子。

  徐阶今天来,要的不是和好。

  要的是一份保命的契。

  赵宁开了口。

  “元辅。”

  “嗯。”

  “高肃卿跟王爷的情分,晚生也是知道的。”

  “那云甫怎么看?”

  赵宁笑了一下。

  “晚生是王爷点的世子的师傅。这份情分,是皇上点的。”

  徐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老头也笑了。

  “云甫这话答得妙。”

  “晚生不敢。”

  “皇上点的师傅。”徐阶慢慢点头,“是。这份情分,跟高肃卿那份,不一样。”

  “元辅。”赵宁俯身倒茶,把徐阶面前那只茶碗续满,“您今儿带的这盒素糕,晚生收下了。回头让内人也蒸一笼,给您送过去。”

  徐阶看着那满上的茶。

  “云甫。”

  “晚生在。”

  “我今天这话——”

  “晚生一个字都没听见。”赵宁把茶壶搁下,“元辅一个字也没说过。”

  徐阶端起那盏新茶。

  “好。”

  老头喝了一口,喝得很慢。

  “我今天就是来送盒糕的。”

  “晚生送元辅出门。”

  两个人站起来。

  赵宁把徐阶送到二门口。

  徐阶上轿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头有探,也有期待。

  赵宁站在台阶上,拱了拱手。

  “元辅慢走。”

  徐阶没说话,弯腰进了轿子。

  四个轿夫起肩,轿子晃了一下,往街口去了。

  赵福从赵宁身后凑上来。

  “老爷……”

  “去把那盒素糕拿到厨房。”

  “是。”

  赵宁还站在台阶上。

  街口那盏白纸灯笼被风吹得转了半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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