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五年,正月初九。

  玉熙宫的丹炉熄了。

  不是道士们不烧,是嘉靖自己摆了摆手,说不烧了。黄锦跪在榻前,把那碗李时珍开的药端上去,手抖得厉害,汤汁洒了几滴在袖口上。

  嘉靖靠在引枕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下去,整个人瘦得厉害。

  “朕……咳了几天了?”

  “回主子,七天了。”

  嘉靖闭上眼。七天。去年这个时候,他还能在殿里走两圈。今年连翻身都费劲。

  李时珍站在屏风后头,跟陈洪说话。

  “李太医,皇上这病——”

  李时珍摇头。摇得很慢,很沉。

  黄锦把药碗搁在榻边的小几上,退到门口,背过身去,拿袖子擦了一把脸。

  当天夜里。

  陈洪站在司礼监值房里,一夜没睡。

  桌上摊着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都是这些年他替嘉靖收拾过的。有的革了职,有的下了狱,有的……没了。

  这些人的门生故旧,如今散在六部、都察院、各省布政使司。

  裕王一旦登基,这些人就是刀。

  而他陈洪,就是砧板上的肉。

  陈洪把那份名单折起来,塞进袖子里。手指冰凉。

  正月的北京城,冷得能冻死人。可陈洪身上的寒意,不是天气给的。

  正月十二,内阁值房。

  徐阶告了病假,张居正去了礼部议事。偌大的值房里,只有赵宁一个人在批折子。

  炭盆烧得旺,窗纸上映着外头的日光。

  门被推开了。

  赵宁抬头。

  陈洪站在门口,穿着大红蟒袍,手里拎着一只食盒。

  “赵阁老,忙着呢?”

  赵宁搁下笔,站起来。

  “陈公公怎么来了?”

  “给阁老送碗燕窝粥。”陈洪笑着走进来,把食盒搁在案角,“御膳房新熬的,皇上赏的。”

  赵宁看了那食盒一眼。

  皇上赏的。嘉靖病成那样,还有心思赏燕窝粥?

  这是陈洪自己带来的。

  “多谢公公。”赵宁没拆穿,伸手把食盒往旁边挪了挪,“公公坐。”

  陈洪没坐。他把值房的门带上了。

  这个动作,赵宁看在眼里。

  关门。

  司礼监掌印太监,跑到内阁值房来关门。

  赵宁心里那根弦绷起来了。

  “赵阁老。”陈洪转过身,脸上的笑还挂着,可那笑里头多了一层东西,“咱家有几句话,想跟阁老说。”

  “公公请讲。”

  陈洪没急着开口。他在值房里走了两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

  “阁老今年三十一?”

  “是。”

  “年轻。”陈洪点头,“徐阁老七十二了。这把椅子,迟早是赵阁老您的。”

  赵宁笑了一下。

  “公公说笑了,内阁里头还有赵、张阁老——”

  “赵孟静?”陈洪摆手,“他没有资格跟您争。”

  这话说得直白。

  赵宁没接。

  陈洪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嗓子。

  “赵阁老,咱家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六年。六年里头,替皇上办了多少事,得罪了多少人,阁老心里有数。”

  赵宁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咱家不怕得罪人。”陈洪的手背在身后,指头绞在一起,“可咱家怕——主子万一哪天……”

  他没说完。

  不用说完。

  赵宁把茶碗搁下。

  “公公的意思是?”

  陈洪盯着他。

  “阁老拟票,咱家批红。这是内阁跟司礼监的规矩。往后——”他顿了一下,“阁老拟什么,咱家就批什么。”

  这话一出口,值房里安静了三息。

  赵宁的手搁在茶碗上,没动。

  司礼监掌印,主动把批红权让出来。这是什么?这是把刀柄递过来。

  可这把刀,烫手。

  收了陈洪这份投名状,等于在裕王面前画了一条线——赵宁跟陈洪是一伙的。

  裕王登基那天,大臣们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陈洪。谁跟陈洪绑在一起,谁就是靶子。

  赵宁心里转了三圈。

  “公公这话重了。”他笑着摇头,“批红是皇上给公公的权,我哪敢越俎代庖。”

  陈洪的笑僵了一瞬。

  “赵阁老——”

  “再说了,”赵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皇上龙体欠安,可皇上是真龙天子,洪福齐天。公公操这个心,未免太早了些。”

  这话是堵嘴的。

  你说皇上要死,我说皇上不会死。你再往下说,就是咒皇上。

  陈洪的脸色变了一变。

  “阁老……”

  “哎呀。”赵宁忽然捂了一下肚子,皱起脸来,“公公恕罪,我这肚子——怕是早上那碗豆腐脑不对劲。”

  他朝陈洪拱了拱手,脚步匆匆往外走。

  “公公坐着喝茶,我去去就来!”

  门开了,又关上了。

  值房里只剩陈洪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早就没了。

  一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捏住了那只食盒的提梁。指节捏得发紧,食盒的竹编把手嘎吱响了一声。

  外头传来赵宁跟书吏打招呼的动静,脚步声越来越远。

  陈洪把食盒提起来。

  又搁下。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值房外头的廊檐下,一只灰雀蹲在横梁上,歪着脑袋往下看。陈洪的蟒袍下摆扫过门槛,大红的颜色在正月的日光里晃了一下。

  赵宁蹲在茅房里,听着外头的脚步声远了。

  他没有拉肚子。

  可他蹲在这儿,一时半会儿不想起来。

  陈洪这一手,来得比他预想的早。老太监撑不住了。嘉靖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宫里头的风向已经在变。

  可这个人情,不能接。

  接了,就是把自己绑上一条将沉的船。

  赵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推开茅房的门,外头的风灌进来,冷得扎人。

  书吏小跑过来。

  “阁老,陈公公走了。留了句话。”

  “什么话?”

  书吏低着头,声儿压得很低。

  “公公说——燕窝粥搁凉了不好喝,阁老趁热用。”

  赵宁站在廊檐下,看着值房那扇半掩的门。

  门缝里透出炭火的红光,食盒还搁在案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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