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王府的角门在寅时三刻开了一道缝。

  冯保亲自接的箱子,没让旁人搭手。赵福把那四个字传到,冯保的脸在灯笼底下变了几变,什么都没问,挥手让人走。

  箱子在裕王府搁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裕王朱载垕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牵着朱翊钧的手,进了西苑。

  冯保跟在后头,身后四个小太监抬着一只铜缸,缸口蒙着黄绸,四角坠着铜铃,走起来叮当响。

  朱翊钧今年八岁,穿着大红织金的小蟒袍,头上戴着紫金冠,走路一板一眼,腰杆挺得笔直。

  这孩子是赵宁教出来的。

  裕王低头看了儿子一眼。朱翊钧仰起脸,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裕王的心稍微松了松。

  精舍的门半开着,里头飘出浓重的龙涎香味儿。嘉靖靠在榻上,身上盖着一条明黄的薄毯,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

  黄锦守在榻边,见裕王父子进来,朝他们使了个眼色——皇上今儿精神还行。

  “儿臣叩见父皇。”

  “孙儿叩见皇爷爷!”

  裕王跪下去,朱翊钧跟着跪下去,小小的身子伏在地上,额头碰着金砖。

  嘉靖睁开眼。

  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那个伏在地上的小人儿身上。

  “朱翊钧。”

  嘉靖的嗓子干哑,气息虚浮,但叫这个名字的时候,带了一丝活气。

  “过来。”

  朱翊钧站起来,小步跑到榻前。嘉靖伸出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青筋盘在手背上。

  他把朱翊钧抱起来,搁在膝头。

  这个动作耗了他不少力气,胸口起伏了好几下。黄锦往前迈了半步,又退回去。

  嘉靖盯着朱翊钧的脸看了半晌。

  八岁的孩子,眉眼已经长开了,额头饱满,下巴圆润,一双眼睛黑亮亮的,不怯不躲。

  “朱翊钧。”嘉靖又叫了一声,“皇爷爷考考你。礼记上有一句话——君子抱什么,不抱什么?”

  朱翊钧眨了眨眼,脆生生地答。

  “回皇爷爷的话,君子抱孙不抱子。”

  嘉靖笑了。

  笑得牵动了整张脸上的皱纹,连咳嗽都压下去了。他拍了拍朱翊钧的后背,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裕王。

  “赵宁这个师傅,看来还是得力的。”

  裕王垂着头,没接话。

  嘉靖的手指在朱翊钧肩头点了一下。

  “你明里不要赏他。暗里——赏他些什么吧。”

  “儿臣遵旨。”

  嘉靖点了下头,目光又回到朱翊钧身上。这一刻,他不是那个修玄四十年的天子,只是一个快要死的老人,抱着自己的孙子。

  朱翊钧忽然从嘉靖膝头滑下来,转身朝门口招了招手。

  “皇爷爷,孙儿和父王给您带了样东西。”

  嘉靖挑了下眉。

  四个小太监抬着铜缸进来,黄绸揭开,缸里铺着湿草,一只巨大的老龟趴在里头,墨绿色的壳上纹路纵横。

  嘉靖的身子往前倾了倾。

  “这是什么?”

  朱翊钧走到铜缸边上,小手扒着缸沿,仰着脸,一字一句。

  “回皇爷爷的话,父王和孙儿进献给皇上的,不是东西——是天降的祥瑞。”

  嘉靖的眼睛亮了一下。

  “龟背上有字。”朱翊钧踮起脚尖,指着龟壳,“皇爷爷您看。”

  黄锦凑过去,拿帕子擦了擦龟壳上的水渍。壳上果然有刻痕,年深日久,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稀可辨。

  嘉靖撑着榻沿坐直了身子。

  “钧儿,你告诉皇爷爷,龟背上写的什么字?”

  朱翊钧背着小手,声音清亮。

  “回皇爷爷的话,龟背上写的是——后元初年戊寅。”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故意卖关子。

  “这天降的祥瑞,距今已有一千七百三十年了。”

  嘉靖的呼吸重了几分。

  后元初年。汉文帝。

  朱翊钧接着说,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皇爷爷,史书上说汉文帝是个贤君,天下人都说皇爷爷就像汉文帝。那海瑞却说皇爷爷和汉文帝的坏话——上天便降了这个神龟,就是要让他明白,海瑞说的话不对。”

  精舍里安静了一瞬。

  黄锦低着头,后背上的汗都出来了。这些话从一个八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滴水不漏,句句踩在点上。

  ——这绝不是一个八岁孩子能说出来的话。

  可偏偏,从朱翊钧嘴里说出来,就是天真,就是童言,就是孝心。

  嘉靖盯着朱翊钧看了很久。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审视,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嘉靖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有力了些,“你给朕敬献了这么难得的祥瑞,你说——皇爷爷该怎么赏你?”

  朱翊钧歪了下脑袋。

  “回皇爷爷的话,皇爷爷不要赏孙儿。”

  “哦?”

  “要赏就赏那海瑞——把他放出来吧。”

  精舍里的空气凝住了。

  黄锦的头垂得更低。裕王跪在地上,后背绷成了一条直线。

  嘉靖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裕王的膝盖开始发麻,长到黄锦的后背湿透了一层。

  然后嘉靖笑了。

  笑声虚弱,断断续续,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却越笑越大声。

  “天下所有人——”嘉靖喘了一口气,“都想让朕放了海瑞。满朝文武,没一个敢说。”

  他伸手把朱翊钧拉到跟前,枯瘦的手掌捧着孩子的脸。

  “只有朕的孙子敢说。”

  朱翊钧被捧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嘉靖。

  嘉靖松开手,往后靠回榻上。

  “皇爷爷答应你。”

  朱翊钧的眼睛亮了。

  “但是——”嘉靖竖起一根手指,“你把这头祥瑞拿去放生。放了它,皇爷爷就放海瑞。”

  他顿了顿,那根手指朝朱翊钧点了一下。

  “你敢不敢?”

  朱翊钧挺起小胸脯。

  “有何不敢?”

  嘉靖又笑了。这一次笑得很轻,很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黄锦。”

  “奴婢在。”

  “你陪世子去放生。”嘉靖闭上眼,声音低下去,“再派人——去诏狱,把海瑞带来。”

  黄锦愣了一瞬。

  “带到朕这儿来。”

  黄锦跪下去,重重磕了一个头,起身牵着朱翊钧往外走。朱翊钧回头看了裕王一眼,裕王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小太监们抬着铜缸跟在后面,铜铃叮当响着,声音越来越远。

  精舍里又安静下来。

  嘉靖闭着眼,呼吸浅而急促。裕王跪在原地,不敢动,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嘉靖开口了。

  “载垕。”

  “儿臣在。”

  “这些话——”嘉靖没睁眼,“是谁教他的?”

  裕王的额头贴在金砖上,冰凉刺骨。

  嘉靖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教得好。”

  裕王伏在地上,后背的汗,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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