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垂下手,搁在膝盖上。

  “老爷有话,说便是。”

  赵宁看着她。

  灯底下,芸娘的脸瘦了些,颧骨微微显出来。三年前在浙江的时候,这张脸还带着点圆润的少妇模样。到了京城,操持内宅,风吹日晒少了,人倒白了,却也薄了。

  二十六岁的女人,眉眼间有一种沉静。

  不是大家闺秀那种端庄——是苦日子磨出来的安分。

  赵宁开口了。

  “高拱要把女儿嫁给我。”

  短短几个字,没有铺垫。

  芸娘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只一下。

  然后收回去了。

  她没有抬头。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油灯的灯芯爆了一下,啪的一声,火苗蹿高了半寸,又落回去。

  芸娘开口了。

  “高阁老的女儿。”

  不是问句。是在确认。

  “嗯。”

  芸娘点了下头。

  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那是正室。”

  还是不是问句。

  赵宁没接话。

  芸娘站起来。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从最上面的格子里取出一个包袱皮。青色的粗布,四角叠得整整齐齐。

  赵宁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做什么?”

  芸娘把包袱皮放在桌上,手指抚了一下布面上的褶皱。

  “这些年,承蒙老爷不嫌弃,收留我在身边。”

  她的声音很平。

  平得不正常。

  “芸娘出身低贱,当初在浙江,不过是个罪臣之女。老爷抬举,让我做了内眷,已经是天大的恩情。如今高阁老嫁女,这是正经的婚事。芸娘不敢碍着老爷的前程。”

  她顿了顿。

  “明天一早,我启程回浙江。”

  赵宁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在马车上他就想过这一幕。甚至把芸娘可能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果然。

  一个字都没猜错。

  芸娘转过身,面朝着他。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她脸上的阴影一半明一半暗。

  “只是有一桩事——”

  她的手放在小腹上。

  动作很轻。

  赵宁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

  “这个孩子···”

  屋里的空气停滞了。

  芸娘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走之前,想问老爷一句——这个孩子,能不能留给我。”

  赵宁的脊背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盯着芸娘的脸看了很久。这张脸上没有哭,没有怨,甚至没有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一只手护在肚子上,等他发落。

  赵宁两世为人。

  上辈子见过太多人情冷暖——妻离子散的有,背信弃义的有,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更是不计其数。

  但也正因为见过。

  他比谁都清楚一件事。

  ——无情无义的人,走不远。

  杀伐决断是一回事,忘恩负义是另一回事。高拱能把亲闺女嫁过来,图的是利益绑定、是政治联姻。这层关系,本质上是交易。

  而芸娘这几年做的事——

  大冬天等他批完折子才睡,病了硬扛着不让他操心,赵福办事不牢靠的时候替他把内宅打理得妥妥帖帖……

  这些不是交易。

  赵宁站起来。

  他走到芸娘面前,伸手把桌上那个包袱皮拿起来,重新塞回了衣柜最上面的格子里。

  柜门合上。

  咔嗒一声。

  芸娘愣住了。

  “孩子留。”赵宁转过身。“你也留。”

  芸娘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高拱的婚事,我答应了。正室的名分,给不了你。这是实话。”

  赵宁的语速不快,一句一句,说得很清楚。

  “但在赵府里,没有人敢动你。往后也一样。”

  芸娘低下头。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把那一下也压住了。

  赵宁看着她。——这个女人从来不在他面前哭。从浙江到京城,几年了,他一次都没见过。

  不是不委屈。是不敢。

  “别收拾了。”赵宁拍了拍衣柜,声音放缓了些。“哪儿也不用去。浙江那个破地方,你回去做什么?”

  芸娘抬起头。

  她的眼眶红了。但确实没掉眼泪。

  “老爷……”

  “叫什么老爷。”赵宁皱了下眉。“关起门来,叫我什么?”

  芸娘愣了一息。

  “……云甫。”

  两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点哑。

  赵宁嗯了一声。

  他转身走到桌前,拎起茶壶,倒了杯凉茶,一口灌下去。竹叶青的酒气压了压,胸口舒服了些。

  “明天让赵福去请个稳婆来看看。两个月了,该注意的注意着。”

  芸娘在他身后站着,半晌,轻轻应了一声。

  “嗯。”

  赵宁把茶杯搁下。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芸娘。”

  “在。”

  赵宁没回头。

  “我赵宁做事,向来有一条规矩——亏谁都行,不亏跟着我的人。这句话,你记住。”

  他推开门,夜风涌进来。

  身后传来一声极低极轻的啜泣。

  赵宁顿了顿脚步。

  没回头。

  他迈出门槛,沿着廊下往书房走。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半张脸,院子里的桂花树影子铺了一地。

  书房的灯没点。赵福的脚步声从后面追上来。

  “老爷,书房的灯——”

  “不用。”

  赵宁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三十一岁。正室未娶,侧室有孕,联姻在即。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高拱说的“高掇的女儿”——

  今晚在花厅里出来敬酒的,明明是高拱的嫡女高令仪。

  但高府的人给自己说的却是,是让其堂侄女高姝顶上去,高令仪算“陪嫁”过门。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高拱没跟他挑明。

  赵宁靠在门框上,抬头看着天上那半个月亮。

  一个内阁次辅,娶一个五品武官的女儿,和娶另一个内阁阁臣的嫡女,性质完全不同。明面上挑不出毛病,暗地里绑得死死的。

  这老头,算盘打得比他还精。

  赵宁无声地笑了笑。

  月亮又缩回了云层后面。院子里暗下来,只剩廊檐下一盏风灯,摇摇晃晃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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