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一见赵宁,腿脚利索地往里跑。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徐阶的长孙徐元春小跑着迎了出来,躬身行礼。

  “赵阁老大驾,家祖父今早还念叨您。”

  赵宁翻身下马,缰绳甩给赵福。

  “徐阁老身子骨可好?”

  “硬朗得很,天天五更起来打拳。”

  徐元春在前引路。穿过影壁,过二门,正堂的棉帘子从里头掀开了——

  徐阶站在门槛内侧。

  七十三岁,满头花白,但脊梁还是直的。一身藏青布衫洗得干净,领口系得一丝不苟。

  赵宁快走两步,在台阶下站定,拱手。

  “赵宁冒昧登门,叨扰元辅。”

  徐阶伸出手来,一把抓住赵宁的小臂,往里拉。

  手劲出乎意料地大。

  “云甫来了!”

  徐元春跟在后头,弯着腰。他侍奉祖父这些年,头一回见老人家亲自迎到堂前,还攥着客人的胳膊往里拽。

  堂屋里茶已经备好了。不是待客的面子茶——武夷岩茶,炭炉温着,焙火香裹着水汽往上冒。

  赵宁坐下,接过碗。

  徐阶在对面落座,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新婚燕尔,不在家陪夫人,跑我这糟老头子这儿来。”

  “正是婚事耽搁了些日子,有几桩事想请元辅指点。”

  “指点?”

  徐阶端碗抿了一口茶。

  “你是内阁次辅,内阁的事务你也有话语权,找我指点什么?”

  ——试探。赵宁听得分明。在掂今天的分量。是闲聊还是谈事,是讨教还是摊牌。

  “元辅在阁十五年,天下的事没有比您更通透的。在下年轻,怕走错了路。”

  徐阶的手在碗壁上顿了一下。

  年轻人把身段放到这个份上,后头要说的事必定不小。

  “说吧。云甫但讲无妨。”

  赵宁没有直入正题。先从南京说起。

  海瑞在南直隶查了四十天,十四个府的账册过了一遍——田亩亏空、库银虚报、衙门冗员。他挑着紧要的讲,不说全貌,只说轮廓。

  说得不急,条理分明。

  徐阶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一句。

  “松江那边我也风闻了些。”

  “苏州的情形只怕比你说的还厉害。”

  说到末了,赵宁搁下茶碗。

  “在下打算在南直隶推行一条鞭法。”

  堂屋里安静了一息。

  徐阶的手指在扶手上轻敲了两下。

  赋役合一,折银征收。桂萼提过,庞尚鹏在浙江试过。但从没有人敢在南直隶动这个刀子——这是天下赋税的命根子。

  “好事。”

  徐阶开口。两个字。

  赵宁等着下文。

  “赋役合一,化繁为简,百姓省了周折,衙门堵了空子。方向没错。”

  徐阶把茶碗端起来转了半圈,又搁下。

  “但你心里清楚,最大的难处在哪儿。”

  “田亩不清。”

  “对。”徐阶点了一下头。“一条鞭法的根基在田亩。田亩理不清,税额算不准,算不准就推不动。你派海瑞去清丈,这步棋对。但清丈完了呢?”

  老人拈起桌上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半,递给赵宁。

  “清出来的那些田,你打算怎么办?”

  赵宁接过糕,没吃。

  ——正题来了。

  他把糕搁在碟边,从袖中抽出一本薄册子。不是海瑞那本原册,是他昨晚亲手抄的节略,只有松江一府的数据。

  放在桌上,推过去。

  “请元辅过目。”

  徐阶低头翻开。

  第一行——松江府在册田亩:一百六十三万亩。

  第二行——清丈核实侵占总数:二十四万亩。

  第三行。

  徐阶的手停住了。

  第三行是他自己的名字。

  徐阶。十八万亩。

  堂屋里静了好几息。墙上挂钟的摆锤晃过去,又晃回来。

  赵宁没出声,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这是扳倒过严嵩的人。

  什么阵仗没经过。看他怎么接。

  徐阶把册子合上了。搁回桌面。

  没有变色,没有慌张。老人靠回椅背,抬手捋了一下颌下花白须。

  “云甫,这个数……不太准。”

  赵宁没接。

  “有些田是进内阁前置办的,有些是族人挂在我名下的,还有些……”

  徐阶摆了摆手。

  “算了,不说这些。你亲自上门,就是给老夫体面。换成御史拿这东西上折子——”

  老人笑了。

  “就不是今天这个喝茶的场面了。”

  笑得坦荡。

  赵宁放下碗。

  “在下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一条鞭法要推,清丈要做,做了就一定碰大户。元辅是松江第一家——您带头退了,底下的人就没话讲。”

  “退多少?”

  “在下不敢定数。元辅自己拿主意。”

  话说得漂亮。不逼死,给足体面。

  但徐阶听得分明——你让我自己报数,是给脸。我报少了,明天海瑞的折子递到御前,那就是不识抬举。

  徐阶沉吟了片刻。

  “六万亩。”

  三个字落在桌面上,比外头的秋风还沉。

  赵宁的手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

  ——十八万退六万。三分之一。

  一刀割出六万亩。搁哪个朝代都不是小数目。

  但他没立刻接话。心里过了一遍——六万退出来,加上之前名义上退的三万,账面就是九万亩。松江的局活了三成。其余大户见徐阶带头,不跟也得跟。一条鞭法的地基,扎得下去了。

  “徐阁老高义!”

  赵宁站起来,长揖到底。

  徐阶抬手虚扶了一把。

  “别给我扣高帽。”

  徐阶也起了身,走到赵宁跟前,手掌在他肩头拍了一下。

  “年轻人想做大事,好。但记住——天底下的事,不是一把尺量得完的。你量得了田亩,量不了人心。”

  赵宁直起身。

  “正因为量不了,在下才登门。”

  徐阶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出声来。

  “行了。留下吃饭。”

  徐阶转身吩咐下人备席。

  “我这有坛五十年的花雕,一直没舍得启封。今天沾你新婚的喜气,开了。”

  赵宁张口要辞,话没出口,徐阶已经回过头来。

  “不喝也行。那六万亩,我也不退了。”

  赵宁一愣。

  随即笑了。

  午席摆在后园小亭里。亭外几株老桂还挂着残花,香气淡了,没散尽。

  五十年的花雕启封,酒色深得泛红,入口绵厚。

  一老一少对坐亭中,一壶酒,四碟小菜。

  徐阶给赵宁夹了一箸冬笋。

  “你那个海瑞,硬骨头。”

  “硬骨头才啃得动硬骨头。”

  “松江的事,打算让他继续查?”

  “查到底。”

  徐阶端起酒碗,没喝,在掌心转了一圈。

  “查到底好。查不到底,反而是祸。”

  赵宁听出了话底——你要动就动干净,半途收手,该得罪的人照样得罪了,事情还没办成。

  “元辅放心。”赵宁举碗。“在下开了这个口,就没打算半路撂挑子。”

  两只碗碰在一起。瓷声脆亮。

  徐阶仰头饮尽,搁碗的时候袖口蹭落一粒桂花,跌在桌面上,打了个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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