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金水的轿子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拐进了杭州知府衙门。

  高瀚文刚换好官服,衙役来报,织造局的杨公公在花厅等他。

  高瀚文整了整衣冠,快步过去。

  杨金水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茶碗,没喝。脸上挂着笑,那种笑看久了让人发毛——嘴是弯的,两只眼却是直的。

  “高知府,我来跟你说一桩事。”

  高瀚文拱手,坐下来。

  “杨公公请讲。”

  杨金水把茶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出一声脆响。

  “芸娘你知道吧?”

  高瀚文点了点头。整个杭州城谁不知道芸娘。

  沈一石那宅子里头,琴弹得最好的那一位。坊间都传她是杨公公的对食。

  杨金水的尾指甲在袖口上划了一下。

  “昨夜,赵宁去了沈一石宅子,把芸娘带走了。”

  高瀚文愣了一下。

  “带走了?”

  杨金水叹了口气,叹得极长,尾音带着颤。

  “高知府,我杨金水在这杭州城十几年,谁给过我这种难堪?芸娘是我的人,他连个招呼都不打,连夜就搬进了他的院子。你说说,这像话吗?”

  高瀚文的脸沉下来了。

  他对赵宁的印象谈不上好坏——这人到浙江来修河堤,三百万两没贪一文,确实是个清官。但清官归清官,行事做派也太不把同僚放在眼里了。

  强占他人女眷?

  这跟土匪有什么分别?

  “杨公公的意思是——”

  杨金水站起来,双手拢在袖子里。

  “我一个净了身的人,原本也不好说这种话。可芸娘跟了我三年了,咱家待她不薄。赵宁堂堂三品侍郎,就这么明抢?我杨金水不是不讲理的人,高知府你是地方父母官,你给我评评这个理。”

  高瀚文的手搁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这事确实不像话。

  别管杨金水和芸娘之间是什么关系,人家在先,你赵宁在后。你要是看上了,走正经路数去提,好歹给人一个台阶。连夜带走算怎么回事?

  “杨公公,我跟你走一趟。”

  高瀚文起身,吩咐衙役备轿。

  ——

  官驿大门紧闭。

  戚继光的亲兵在门外站了一排,佩刀,甲胄齐整。

  高瀚文的轿子在三十步外落定。他掀帘子出来,看见那一排刀兵,脚步顿了一下。

  杨金水从后面的轿子里出来,声音不高不低。

  “高知府,赵大人的排场可不小。”

  高瀚文没接这话,上前亮了知府的牌子。亲兵进去通报,不多时,大门从里面打开了。

  赵宁站在正堂的台阶上。

  青布袍子,束发,没戴官帽。他身侧站着一个人。

  月白素裙,银簪,没有脂粉。

  芸娘。

  她右手搭在赵宁的左臂上,低着头,姿态安静。两人挨得很近,近到衣袖都叠在了一处。

  杨金水的脚钉在了原地。

  他预设过很多种场面——赵宁否认、赵宁推脱、赵宁装傻。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大大方方站在一起。

  当着他的面。

  “赵大人。”高瀚文先开了口,拱手行了半礼,“下官有一事想当面请教。”

  赵宁松开芸娘的手,走下台阶,还了礼。

  “高知府请说。”

  高瀚文抬手指了一下芸娘。

  “这位——是杨公公的人。赵大人将她带到官驿,可有此事?”

  赵宁点头。

  “有。”

  高瀚文等了一下,以为他还有后话。没有。

  就一个“有”字。

  杨金水在后面笑了一声,笑里带着刺。

  “赵大人倒是痛快。既然认了,那咱家就问一句——你这么做,把咱家当什么?”

  赵宁看了他一眼,转头,冲台阶上的芸娘伸出手。

  芸娘走下来,搭住他的手。

  赵宁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她不是杨公公的人。她是我的妻子。”

  院子里安静了。

  亲兵不动。衙役不动。连门口那只趴着的黄狗都竖起了耳朵。

  杨金水的脸上那层笑终于撑不住了。眼皮跳了两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妻子。

  不是小妾,不是通房,是妻子。

  高瀚文先回过神来。他的脸一下子沉到了底。

  “赵大人,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他上前一步。

  “芸娘出身青楼,这满杭州城没有人不知道。大明律,纳妓为妻——当革职查办!”

  这一句扔出来,连杨金水的气都顺了几分。高瀚文这个人有时候迂腐得可爱,但这种时候,迂腐就是最好的刀。

  赵宁没说话。

  他转身走回正堂,从案上拿起一样东西,托在掌心走了出来。

  一块令牌。

  乌木底,金漆字。上刻四个字:便宜行事。

  下方的署名——浙直总督,胡宗宪。

  王命旗牌。

  高瀚文的脸僵住了。

  这东西他见过,胡宗宪在浙江平倭时用过,斩杀马宁远和李玄也用过。

  持此牌者,军政事务可先斩后奏。

  它的分量不在于那块木头本身,在于木头背后连着的那根线——嘉靖。

  赵宁把令牌在掌心转了半圈,字面朝外,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浙江抗倭,军务未定,本官奉命督办河防,一切事务便宜行事。高知府,大明律我比你熟——律条是死的,人是活的。特殊时期,特殊办法。”

  高瀚文张了张嘴,没吐出字来。

  王命旗牌压下来,别说一个知府,就是布政使来了也得掂量。

  杨金水在旁边盯着那块令牌看了三息,脸上的肌肉一寸一寸绷紧。

  “赵大人。”他开口了,嗓子拖着那种刻意的绵软,“纳妓为妻叫便宜行事?这个道理,说出去——怕不好听吧。”

  赵宁收起令牌,笑了。

  “杨公公,你把芸娘安排在沈一石的宅子里,让沈一石请我去花厅叙谈,席间让芸娘'恰好'出来露个面——这些事,需要我一桩桩掰开了说吗?”

  杨金水的呼吸顿了一拍。

  赵宁的声音不紧不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每个字都踩在杨金水的痛处上。

  “我不过是将计就计。怎么,事情走到这一步,你们反而不乐意了?”

  将——计——就——计。

  四个字砸下来。

  杨金水的脸白了一瞬,又红了一瞬。高瀚文站在旁边,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将计就计?

  芸娘不是赵宁去抢的——是杨金水自己送出去的?

  他猛地转头看杨金水。杨金水没看他,脸上那层笑已经彻底碎了。

  一旁的亲兵里,有个年轻的百户长咬着腮帮子差点笑出声。

  这位赵大人,棋路野得吓人——人家布了个美人局,他顺手把美人收了,连锅端走,回头还说是你请我吃的。

  送出去的人要不回来了。送出去的消息也传不回来了。

  赔了夫人又折兵,这七个字,就是为今天写的。

  杨金水深深吸了一口气,袖子里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但他到底是在宫里泡了三十年的人,一口气缓过来,脸上居然又挤出了笑。

  “赵大人好手段。咱家佩服。”

  他转身要走。

  “杨公公。”

  赵宁在身后叫住了他。

  杨金水的脚停了,没转身。

  赵宁走上前两步,声音压低了三分——低到只有他和杨金水两个人能听见。

  “我有一句话,想单独跟杨公公说。”

  杨金水缓缓转过身来。

  赵宁的嘴唇动了。

  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只看见杨金水的肩膀在那一瞬间猛地绷直了,两只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十根手指微微张开——那是他在司礼监伺候吕芳时、每逢听到圣旨才有的姿态。

  一种刻进骨头里的、不由自主的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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