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的手从茶碗上松开时,赵福已经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了。

  “老爷——”

  “什么事。”

  “芸娘那边……稳婆进去有一个时辰了。”

  赵宁转过身。

  赵福缩了缩脖子,补了一句:“张妈来报了两回,说芸娘疼得厉害,怕是快了。”

  赵宁没再说话,抬脚就往后院走。

  廊下的日头正烈,青砖地面晒得发烫,鞋底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往上蹿。穿过月洞门,拐进西跨院,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不是喊。是咬着牙往嗓子眼里吞的那种。

  门口守着两个丫鬟,见赵宁过来,齐齐蹲了个礼。脸上都是紧绷的,一个手里端着铜盆,水已经换过好几回了,盆沿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丝。

  赵宁在门前站住。

  里头又传来一声,比刚才重,尾音拖得很长,到最后碎成了急促的喘息。

  稳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含混但急切:“再使把劲儿!头出来了!再使把劲儿——”

  赵宁没进去。

  不是不想进,是进去没用。这种事他帮不上忙,进去反而添乱。穿越过来这些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了,刀兵、朝堂、倭寇、鞑靼,没哪一回让他在门口站不住脚。

  偏偏这一回,腿有点发沉。

  赵福跟在后头,小声说了句:“老爷,坐会儿吧,搬个凳子来?”

  赵宁摇头。

  里头安静了片刻。

  这片刻比任何一次朝堂上的沉默都长。

  然后——

  一声嘹亮的啼哭,破开了西跨院所有的寂静。

  赵福“哎呀”了一声,脸上皱纹全拧开了,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生了!生了!”

  门口两个丫鬟也松了劲儿,一个没端稳,铜盆里的水洒了一半出来,泼在砖地上,溅了赵宁的鞋面。

  赵宁没动。

  站在那儿,听着那声啼哭,一下一下的,中气十足,嗓门洪亮。

  ——是个壮实的。

  里面又忙活了一阵。纱帘掀动的声响,稳婆低声交代什么,张妈应了两句,脚步声交错。

  门开了。

  稳婆走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满脸的汗,笑得牙龈都露了出来。

  “恭喜老爷,是个大胖小子!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赵福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转身就要去前院报信。赵宁叫住他。

  “先别嚷嚷。”

  赵福一愣。

  “去请夫人过来。”

  赵福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小跑着去了。

  赵宁进了屋。

  芸娘躺在床上,脸色白得没什么血气,额发被汗湿透了,贴在鬓角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但眼睛是亮的。

  张妈把孩子裹好了,抱在怀里,凑到床边让芸娘看了一眼。小东西闭着眼睛,五官皱巴巴的,一张嘴就哭,声音震得张妈耳朵嗡嗡响。

  “老爷。”芸娘看见赵宁,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赵宁走到床边,坐下来。

  伸手把她额头上的碎发拨开。手指碰到她的皮肤,是凉的——整个人都虚透了。

  “辛苦了。”

  芸娘摇了摇头,往孩子那边偏了偏。

  “老爷看看他……”

  张妈识趣,把孩子递过来。赵宁伸手接了,动作生硬得很——前世没抱过婴儿,这辈子也是头一回。手臂架得太高,孩子在里头一拱,差点往外滑。

  张妈“哎”了一声,赶紧托了一把。

  赵宁调整了姿势,把孩子稳住了。

  低头看。

  皱巴巴的一小团,拳头攥得紧紧的,塞在包被里,偶尔蹬一下腿。脸上还带着粉红,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鼻梁塌着,嘴巴不大。

  就是个新生儿该有的模样。

  那股子鲜活的劲儿,是真切的。

  赵宁的指头碰了碰孩子的手背。小东西的拳头松了一瞬,五根手指头抓住了他的食指,力气不大,但抓得很紧。

  芸娘在枕头上偏着头看这一幕,眼圈红了,没出声。

  外面传来脚步声。

  赵福引着李若清过来了。李若清走得不快,肚子已经有些显怀了,三个月的身孕,穿了件宽松的褙子,进门的时候扶着门框看了一眼,然后走进来。

  “让我看看。”

  赵宁侧了侧身,把孩子朝她那边偏了偏。

  李若清探头瞧了一眼,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脸颊。手指凉,孩子缩了一下,哼了一声。

  “挺壮的。”李若清直起身,看了芸娘一眼,“辛苦了。”

  芸娘在床上欠了欠身,没能起来,只是低声说了声“谢夫人。”。

  李若清没再多说,回头看赵宁。

  “名字想好了没有?”

  赵宁没抬头,还在看孩子。

  “想过几个。”

  “说来听听。”

  赵宁把孩子交给张妈,站起来走到桌前。桌上有张纸,是他前几天夜里写的,摊开来,上面几个字——

  “承安。承平之承,安定之安。”

  李若清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张纸。纸上不只“承安”两个字,还有“承宁”“承远”“承恒”,划掉了三个,只留了一个。

  “承安……”李若清念了一遍,没表态,偏头看向床上的芸娘。

  “芸娘觉得呢?”

  芸娘被这一问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李若清会问她的意见——按规矩,孩子的名字是老爷和正妻定的,做妾的哪有发言的份。

  “奴婢……都听老爷和夫人的。”

  李若清撇了撇嘴,没接这套客气话。

  “叫你说就说。”

  芸娘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承安好。”

  赵宁把纸折了折,塞进袖子里。

  “那就承安。赵承安。”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张妈在角落里抱着孩子,笑得满脸堆起来。赵福在门外也听见了,回头冲院子里几个丫鬟婆子低声说了句什么,那边传来一阵压着嗓子的笑声。

  孩子在张妈怀里又哭了起来,嗓门很大,整个西跨院都听得到。

  李若清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看着那边闹腾的小东西,嘴角微微带了点什么。

  不是笑。

  也不全是不笑。

  她转头看赵宁。赵宁正让张妈把孩子抱过去给芸娘喂奶,自己退到一边,手背在身后,站在窗前。

  日光从窗格子里筛进来,照在他侧脸上。

  三十二岁的人了,刚才抱孩子的时候手生得像个学徒,这会儿站在窗前,脊背又挺得笔直,跟前厅里跟徐阶对峙时一个样。

  李若清忽然问了一句。

  “今天徐阁老来找你,说了什么?”

  赵宁没转身。

  “退田的事。”

  “谈崩了?”

  赵宁停了一拍。

  “没崩。”

  “可你的脸色很难看。”李若清手搭在肚子上,语气很淡。

  赵宁转过身。

  “跟这个不相干。承安刚出生,今天是好日子,别提那些。”

  李若清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芸娘在床上已经把孩子接过去了,解了衣襟喂奶。孩子一沾上就不哭了,含着使劲吸,咕咚咕咚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芸娘低着头看孩子,整个人虚弱但柔软,跟平时不一样。

  赵宁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院子里的日头渐渐偏西了。赵福在外面张罗着让厨房加菜,说今晚的饭得丰盛些,怎么也得摆两桌。几个丫鬟跑前跑后,脚步碎碎的。

  赵宁走到床边,把被角替芸娘掖了掖。芸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看孩子。

  孩子吃饱了,松了嘴,打了个奶嗝。

  张妈赶紧接过去拍。

  赵宁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趴在张妈肩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赵承安。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承平,安定。

  说给孩子听的。

  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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