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石的宅子在杭州城东,临着运河。

  高瀚文带了两个随从,没坐轿,走着去的。

  夜里的杭州城安静得过分,只有巡夜的更夫在远处敲着梆子,一声一声,闷在潮湿的空气里。

  沈宅的门房被叫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杭州知府深夜造访,这种事搁在哪朝哪代都不正常。

  门房提着灯笼往里跑。

  没多久,沈一石披着外袍出来了。

  高瀚文在正厅坐下。灯烛点了四盏,不多不少,刚好把两个人的脸照清楚。

  沈一石没有惊惶之色,倒了茶,双手递上。

  “高大人深夜来访,可是有急事?”

  高瀚文没碰茶。

  “沈老板,听说你前些日子借了三万多石粮食出去?”

  沈一石的手停了一瞬。茶壶搁回桌上,壶嘴对着外头,方位没变。

  “大人问的是哪一笔?”

  高瀚文的眼皮跳了一下。哪一笔——这意思是不止一笔?

  “赵宁借的那一笔。”

  沈一石坐下来,腰背挺得很直。商人见官,不卑不亢是本事,太不卑就是找死。他把姿态放得恰到好处——欠着身子,但没弯脊梁。

  “有借据。”

  “拿来看看。”

  沈一石起身进了内室,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回来了。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搁在桌上,推到高瀚文面前。

  高瀚文低头看。

  借据上的字不多。日期,数量,三万两千石。落款处盖着工部右侍郎的官印,旁边还有赵宁的私章。字迹潦草,一看就是急就章。

  没有户部的附签。

  没有布政使司的用印。

  没有任何一级衙门的背书。

  就是赵宁一个人签的。

  高瀚文把借据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又翻回正面,手指按在“三万两千石”四个字上。

  “还期呢?”

  沈一石的嘴抿了一下。

  “赵大人说……赈灾粮拨下来就还。”

  高瀚文抬起头。

  “口头说的?”

  “口头说的。”

  “借据上没写。”

  “没写。”

  高瀚文把借据折好,揣进袖子里。

  沈一石站在那儿没动,两只手交叠在腹前。

  “大人——”

  “这东西我先带走。”高瀚文站起来,袍角扫过椅面。“沈老板,你的粮食,本府会替你讨个说法。”

  沈一石送到门口,看着高瀚文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站了许久。

  回到屋里,他把桌上的四盏灯吹灭了三盏,只留一盏。

  ——杨金水让他配合,他配合了。那张借据是真的,一个字没改。但杨金水没告诉他,这位新知府要拿这张纸去干什么。

  不过也不需要告诉他。

  他只是个商人。

  商人不问政事。

  问了就活不长。

  ——

  次日。

  赵宁是在建德县外的田埂上被找到的。

  高瀚文带着借据从杭州一路快马赶到建德,原本以为赵宁会在县衙里坐着,进了城才晓得,这位工部右侍郎天没亮就下了田。

  下田。

  三品命官,蹲在田埂上,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

  高瀚文站在田坎上往下看,眼睛眯了一下。

  赵宁正跟几个老农蹲在一起,手里攥着一把稻苗,连比带划地说着什么。旁边站着个穿青衣的师爷模样的人,手里拿着纸笔在记。

  有个老农指着水田里的鱼苗,摇头。赵宁把稻苗往泥里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泥,从腰间摸出个小册子翻了两页,指着上面的图给老农看。

  高瀚文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见那几个老农的表情从摇头变成了半信半疑。

  随从凑上来低声禀报。

  “大人,这就是赵宁——工部右侍郎,赵大人。”

  高瀚文没应声。

  他在看赵宁脚上的泥。那不是刚踩上去的,干了一层又湿了一层,少说泡了半天。

  这倒是个肯干事的人。

  可肯干事跟守规矩是两码事。

  高瀚文整了整袍服,沿着田坎走了下去。

  赵宁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一个穿四品补服的人站在面前,愣了不到一息。

  “哪位?”

  “杭州知府高瀚文。”

  赵宁站起来,膝盖上两块泥印,拍都没拍。

  “高知府。久仰。”

  这两个字说得敷衍至极。

  高瀚文从袖子里把借据抽出来,展开,递到赵宁面前。

  “赵大人,这个——认得吧?”

  赵宁低头看了一眼。

  “我签的。怎么了?”

  “三万两千石粮食,没有户部批文,没有布政使签章,凭你一个人的手令就从沈一石手里调走了。赵大人,这合规矩吗?”

  赵宁把借据推回去。

  “借据在这儿,又不是不还。”

  “什么时候还?”

  赵宁擦了一下手上的泥,往田埂边上走了两步,蹲下去接着看水田里的鱼苗。

  “赈灾粮下来就还。”

  高瀚文的脸僵了一瞬。

  赈灾粮。

  今年浙江的赈灾粮,户部拨了吗?没拨。不但没拨,连奏请的折子都被内阁压下来了。严阁老在折子上批了四个字——“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就是不议,不议就是不拨。

  赈灾粮下来就还——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不还了。

  高瀚文往前踏了一步,站到赵宁面前,挡住了他看鱼苗的视线。

  “赵大人,赈灾粮什么时候能拨下来,你我心里都清楚。你拿这话搪塞沈一石也就罢了,拿来搪塞本府——”

  “高知府。”赵宁打断了他。

  他站起来,个头比高瀚文高了半个头。田埂上的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响,沾着泥点子的手在衣摆上蹭了两下。

  “你看看这片田。”

  高瀚文没有转头。

  赵宁的手往四周一划拉。

  “鱼稻桑——淳安的百姓今年不改稻为桑了,改这个。鱼苗养在稻田里,桑树种在田埂上。三样东西搁一块儿,相互养活。这套法子从试到推,为了这件事,我已经前前后后忙了几个月。你知道几个月里我睡了几个时辰?”

  高瀚文没接话。

  赵宁竖起三根手指。

  “除了睡觉,剩下的时间全泡在田里、泡在县衙里、泡在跟这帮老农掰扯怎么挖沟、怎么放水、怎么喂鱼苗里头。”

  他收回手。

  “高知府,你大老远从杭州跑来建德,就为了问我三万石粮食还不还?”

  高瀚文挺直脊梁。

  “沈一石的粮食是他自己的,你无权强取。”

  “我没强取,我借的。借据你不是看了吗?白纸黑字,签字画押。”

  “没有公文手续——”

  “来不及走手续。”赵宁一甩手。“淳安的百姓等不起。你去县城里走一圈,问问老百姓,那三万石粮食到了之后,饿死了几个人?一个都没有。”

  他低头接着蹲回去看鱼苗。

  “高知府,你要是闲得慌,就回杭州搂着你媳妇睡觉去。我这儿忙着呢。”

  高瀚文的脸涨红了。

  田埂上站着的几个随从都低下了头。

  那几个老农听不太懂官话,但“搂着媳妇睡觉”这几个字是听懂了,有个老头差点笑出声,被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捅了一下。

  高瀚文站在那儿没动。风把他的官帽吹歪了一点,他伸手正了正。

  赈灾粮下来就还。

  这句话堵死了他所有的路。赵宁打的是明牌——粮食借了,借据有,但还款条件是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日期。这在律法上不算赖账,因为借据上压根没写还期。

  沈一石不追讨,谁来告?

  他高瀚文来告?凭什么?他又不是沈一石。

  杨金水让他来查——可查到了又怎样?借据是真的,粮食确实用于赈灾,百姓确实没饿死。他拿着这些东西回去,能参赵宁一个“违制”,但参不了“贪墨”。

  违制。

  嘉靖朝的官场上,违制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发根都压不弯。

  赵宁蹲在田埂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图。鱼塘的位置,水渠的走向,桑树的间距。

  他根本没再看高瀚文一眼。

  高瀚文转身走上田坎。

  随从跟上来。

  “大人,回杭州吗?”

  高瀚文没回答。

  他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

  “去淳安!”

  高瀚文的步子没犹豫。袍角沾了田埂上的湿土,他没顾上拍。

  身后,赵宁头也没抬,树枝在泥地上划出一道弧线——桑树根系的延伸范围。旁边记录的师爷偷偷回头瞥了一眼高瀚文离去的方向,嘴巴张了张,没敢吭声。

  赵宁把树枝扔进水田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旁边的老农还在等他说鱼苗的事。

  赵宁蹲回去。

  “刚才说到哪了?对,鱼苗的密度——一亩田放两百尾,不能再多了。”

  他继续说着,手指在泥地上比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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