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赵府

  产房外的回廊下,赵宁的官靴在青砖地上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靴底摩擦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已经在门外站了两个时辰。

  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沿着下颌线滴落,浸湿了衣领。初夏的阳光打在廊柱上,投下一片片光斑,他却浑然不觉。

  产房里传出一声闷哼,赵宁的脚步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耳膜,穿透所有思绪,直直戳进胸腔。他下意识抬起手,又放下,手指在身侧攥成拳,指节绷得发白。

  “老爷,您坐下歇歇吧。”

  管家赵福端着一碗凉茶走过来,茶盏搁在廊下的石凳上,发出一声轻响。

  赵宁没动。

  他的目光钉在那扇紧闭的门上,门缝里透出的光线被剪成一条细线,映着里面来回走动的人影。那是芸娘。高姝也在。她们在里面帮忙。他却只能站在外面,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让他几乎发疯。

  “老爷……”赵福又唤了一声。

  赵宁摆了摆手,没回头。

  赵福闭上嘴,退到一旁。他跟了赵宁多年,知道这种时候,少说话才是对的。

  又一声闷哼传来,比刚才更长,更压抑。

  赵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漠北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师的那天晚上,他站在太庙的广场上,看着朱载坖指着俺答汗的首级,高喊“朕没有辱没大明的列祖列宗”。那一刻,他也激动,也亢奋,胸腔里像燃着一团火。

  可那团火,此刻被产房里的闷哼声浇灭了。

  他什么都不想要了。功业、权势、朝堂上的博弈——那些东西在此刻全都变得轻飘飘的,轻得连一阵风都经不起。他只要里面的人平安。母子平安。

  “若清……”他低声念了一句,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被自己吞掉。

  他知道芸娘在里面。高姝也在。可此刻,他连进去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产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产婆探出头来,满头大汗,脸上带着一种紧张的喜色。

  “老爷,老爷!”产婆的声音又急又快,“夫人……夫人她……”

  赵宁猛地转过身,一步跨到门前。他的速度快得连赵福都没反应过来。

  “怎么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

  产婆喘着气,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夫人……夫人她……是双生!双生啊!一男一女!”

  赵宁愣住了。

  双生。

  他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什么都想不起来。

  双生——两个孩子。两个。

  产婆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往后缩了缩,“里面还有两个……两个都还……都还好……”

  赵宁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铺天盖地的喜悦。

  那喜悦太重了,压得他几乎站不稳。他扶住门框,指节扣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进去……”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进去看看。”

  “老爷,不可!”产婆急忙拦住他,“夫人还在……还在……进去不吉利……”

  赵宁没动。

  他站在那里,目光透过那条门缝,看到里面的灯火摇曳,看到芸娘的身影在走动,看到高姝的裙摆从视线边缘掠过。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漠北的消息传回来的那天晚上,李若清就站在他身侧,那时候,他指着李若清的肚子,说了一句话。

  “这个孩子,若是男孩,就叫平虏。”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李若清怀的是双生。

  他只知道,漠北的风沙,该有个名字来记住。

  “平虏。”他低声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安凝。”

  安凝。若是个女孩,就叫安凝。

  两个名字,一个平虏,一个安凝,是他给孩子取的。

  是他亲自取的。

  此刻,这两个名字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像两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老爷?”产婆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赵宁松开扶着门框的手,后退一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赵福站在一旁,却看到老爷的耳根红了。

  不是害羞,是那种从里到外的、烧出来的红。

  “等着。”赵宁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很平,“我去拿东西。”

  他转身走了。

  赵福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

  “老爷,您去哪?”

  赵宁没回头,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回廊。他的官袍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的鞋底。他穿过花厅,穿过影壁,直直地往后院走去。

  那里放着他准备好的东西。两个长命锁,两套小衣裳,两块玉佩——都是他亲手挑选的。

  他早就准备好了,只是不知道会用在哪一个孩子身上。

  现在,两个都用上。

  他站在后院的廊下,盯着那两个长命锁看了很久。

  铜锁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上面刻着“平虏”和“安凝”两个字。他伸手,指尖碰了碰“平虏”的铜锁,又碰了碰“安凝”的。

  “平虏。”他低声说了一遍,“安凝。”

  他的手指停在“安凝”的铜锁上,指尖的温度透过冰凉的铜面传过来。

  平虏。安凝。

  两个名字,两个人生。

  他攥住铜锁,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没有松手。他只是攥着,攥着那两块沉甸甸的铜锁,站在月光下,等着里面的消息。

  赵福站在廊下,看着老爷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背影比以往每一天都要挺直。

  不是因为功业,不是因为权势,而是因为——里面有两个人在等他。

  产房里传来第一声婴儿的啼哭,那声音很尖,很细,却穿透了整座宅院。

  赵宁猛地抬起头。

  第二声啼哭紧跟着响起,比第一声更响亮,更清脆。

  他的手指松开了铜锁,铜锁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去捡。

  他只看着那扇门,等着它被打开。

  产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种喜极而泣的颤音:“老爷!老爷!母子平安!三人都平安!”

  赵宁的喉咙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月光下,站在那两个落在地上的铜锁旁边,等着那扇门被打开。

  等着他的平虏,他的安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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