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猪!赵大人说了,杀猪——”

  田有禄的嗓门在青溪镇的稻田上方回荡。

  两头三百斤的肥猪被按在长条案板上。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滚烫的猪血接在木盆里,冒着热气。

  农户们围在旁边。

  没人抢。

  都眼巴巴地看着。

  赵宁站在不远处。

  身上的官服沾着泥点。

  他没去凑热闹。

  转身往县衙方向走。

  海瑞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田埂。

  “塘报今天就发。”

  赵宁停住脚步,没回头。

  “三石四斗的数,一两都不瞒。直接报司礼监和内阁。”

  海瑞停在三步外。

  “这数一报,淳安就成了众矢之的。”

  赵宁继续往前走。

  “我要的就是众矢之的。不把动静闹大,这盘棋下不活。”

  ······

  马蹄声碎。

  驿道上扬起一路烟尘。

  换马不换人。

  三天三夜。

  信筒送进了京城。

  直接送进了西苑,抄送严府和徐府。

  严府。

  首辅书房。

  紫檀木的书案上,摊着那份抄送的塘报。

  严嵩坐在太师椅里。

  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

  手里拿着一个黄铜包边的西洋放大镜。

  他看得很慢。

  放大镜在纸面上一点点挪动。

  从右到左。

  从上到下。

  书房里很安静。

  只有宣德炉里的沉香在燃。

  严世蕃站在书案右侧。

  那只独眼看着那份塘报。

  他已经看过了。

  三石四斗。

  这四个字刺眼得很。

  严嵩把放大镜放下。

  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敲击。

  一下,两下。

  “给赵宁请赏。”

  严嵩闭着眼睛开口。

  严世蕃猛地转头。

  “爹,您说什么?”

  严嵩没睁眼。

  “上疏内阁,给赵宁记头功。请皇上重赏。”

  严世蕃往前迈了一大步。

  鞋底擦过金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爹!不能赏!”

  严世蕃指着那份塘报。

  “赵宁在淳安搞试验田,瞒着咱们整整半年!改稻为桑是咱们严家主推的国策,他倒好,跑去种粮了!”

  严嵩的手指停住。

  睁开眼。

  看着严世蕃。

  “他种出粮了没有?”

  严世蕃被问住了。

  憋了一下。

  “种出来了又怎样?他这是另起炉灶!他在给自己捞政治资本!浙江的官员现在看他,比看咱们严家还敬畏!”

  严世蕃越说越火大。

  “他这是吃里扒外!咱们派他去浙江,是让他去填亏空的。他现在倒好,踩着咱们严家往上爬!”

  严嵩端起旁边的茶盏。

  拨了拨茶沫。

  喝了一口。

  “你觉得,他脱离咱们的掌控了?”

  “难道不是吗?这么大的事,连个招呼都不打。这塘报直接送进西苑,皇上看到了会怎么想?徐阶看到了会怎么想?”

  严嵩把茶盏放下。

  瓷器磕在木案上,有一声轻响。

  “皇上会想,严家派下去的人,干了件实事。”

  严世蕃愣住。

  严嵩站起身。

  步履有些蹒跚。

  走到书房中间。

  “改稻为桑,最大的阻力是什么?是没粮。”

  严嵩转过身,看着儿子。

  “老百姓不种稻子,改种桑树,吃什么?没吃的就要造反。这半年,浙江闹成什么样了?胡宗宪在前面顶着,咱们在后面撑着,撑得多辛苦。”

  严嵩指了指书案上的塘报。

  “现在,赵宁把粮食种出来了。一亩地能当两亩地用。腾出来的地种桑,剩下的地种粮。死局活了。”

  严世蕃咬着牙。

  “那是他的功劳!”

  “那是严党的功劳!”

  严嵩突然提高音量。

  “赵宁是谁的人?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他是你严世蕃举荐下去的?他身上打着严党的烙印,洗都洗不掉!”

  严嵩走回书案前。

  “他立的功越大,咱们严家就越稳。”

  严世蕃双手拢在袖子里。

  指甲抠着手里的绸缎。

  这让他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一个原本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突然变成了棋手。

  这种感觉,严世蕃受不了。

  “爹,徐阶那边肯定也会拉拢他。”

  严世蕃提出异议。

  “赵宁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清流那帮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只要稍微透点风,说赵宁是为民请命,赵宁顺势倒过去,咱们就成了笑话。”

  严嵩冷笑一声。

  “所以,咱们要先下手。”

  严嵩拿过一张空白的宣纸。

  铺在书案上。

  拿镇纸压好。

  “你,现在就给他写信。”

  严世蕃看着那张白纸。

  “写什么?”

  严嵩把湖笔递过去。

  “攀关系。”

  严世蕃没有接。

  “我教你写。”

  严嵩把笔往前递了递。

  “开头就写……赵宁兄。”

  严世蕃的身体僵住了。

  那只独眼瞪得浑圆。

  “叫他什么?”

  “赵宁兄。”

  严嵩重复了一遍。

  严世蕃的呼吸急促起来。

  胸膛剧烈起伏。

  他严世蕃,大明朝的小阁老。

  满朝文武,谁见了他不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小阁老”。

  赵宁算个什么东西?

  两年前还在工部看人脸色。

  现在让他严世蕃称呼“兄”?

  “爹,这不可能。”

  严世蕃往后退了一步。

  “我严世蕃丢不起这个人。我给他写信,还叫他兄?传出去,我以后在朝堂上还怎么站?”

  “砰!”

  严嵩一巴掌拍在紫檀木上。

  书房里回荡着沉闷的响声。

  “你站不站得住,不在于你叫谁兄!在于你能不能把有用的人拢在手里!”

  严嵩指着严世蕃。

  手指微微发抖。

  “你以为这是低头?这是捧杀!你堂堂小阁老,折节下交。这封信只要送出去,全天下都会知道,赵宁是咱们严家最看重的人!”

  严嵩喘着粗气。

  “徐阶想拉拢他?看到这封信,徐阶就得掂量掂量,赵宁是不是咱们故意放出去的饵!”

  严世蕃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脑子里飞速盘算。

  老头子的话有道理。

  政治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把赵宁捧高,让他彻底和严家绑死。

  清流那边就算想拉拢,也会心存疑虑。

  这是一招毒棋。

  但要自己亲自写这封信。

  要自己咽下这口气。

  严世蕃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口气。

  他看着严嵩。

  严嵩也看着他。

  父子俩僵持着。

  半晌。

  严世蕃走上前。

  一把抓过那支湖笔。

  动作很大,带倒了旁边的笔洗。

  水洒在桌面上。

  没人去擦。

  严世蕃把笔蘸进墨海里。

  狠狠地蘸满了墨。

  笔尖悬在宣纸上。

  手腕微微颤抖。

  写,还是不写?

  写了,自己这辈子的骄傲就折了一半。

  不写,严家这艘大船可能就会在这个关口漏水。

  严世蕃咬着牙。

  下颌骨崩出一条硬朗的线条。

  笔尖重重落纸。

  “赵宁兄……”

  三个字。

  力透纸背。

  墨汁在宣纸上洇开。

  严世蕃停住笔。

  抬起头。

  看着严嵩。

  “爹,信我写。”

  严世蕃把笔扔在桌上。

  毛笔滚落,在纸上留下一道黑印。

  “但这封信送出去,赵宁要是不领情呢?”

  严世蕃的独眼看着书案。

  “他要是拿着这封信,去交好徐阶,去向皇上表忠心。咱们严家,可就真的成了他的垫脚石了。”

  严嵩没有回答。

  书房外,起风了。

  窗棂被风吹得格格作响。

  严嵩走到窗前。

  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

  半晌,吐出一句话。

  “他要是真敢这么干,老夫就让他走不出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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