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高府书房里的蜡烛烧得只剩一小截,烛泪在铜盏里凝成歪歪扭扭的形状。

  案头摞着的文书没动过,墨迹是白天的。

  高拱坐在椅子里,脊背靠着椅背,脸埋在手掌里。

  肩膀上的衣料绷得很紧,人瘦了,衣裳就显得空荡。

  高务观端着一碗燕窝粥站在门外,站了半盏茶的工夫。

  里头没有声音。

  他爹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疲倦的石像。

  高务观深吸一口气,抬手叩了叩门框。

  “爹。”

  里头没应声。

  他又叩了两下。“爹,夜深了。”

  “进来。”

  高务观推门进去。燕窝粥还冒着热气,他搁在案角,空出地方摆。

  “先垫垫,您从晌午到现在,水米没沾牙。”

  高拱没动,手从脸上放下来,露出眼底的青黑。

  他盯着那碗粥,看了好几息,才端起来喝了一口。

  “烫。”他搁下碗,碗底磕在案上,闷响。

  “我让他们晾晾。”高务观伸手要去端碗。

  “不用。”高拱抬手按住碗沿,又喝了一口,咽下去。

  粥滑进胃里,空荡荡的肚子有了点暖意。

  他缓了缓,才重新睁开眼,看向桌上那堆文书。

  “沿海各省的催饷折子,催了三回了。”他自言自语似的,“全面开海一推,全国都是窟窿。”

  高务观站在一旁,没接话。

  他爹这状态他见得多了——不是累,是倦。

  从里往外透出来的倦。

  千头万绪的事堆在案上,每一件都等着他批红,每一件背后都是刀子。

  赵阁老告了病,张居正消极怠工,赵贞吉和袁炜更不用说,六部堂官也各有各的算盘。

  这内阁里外,真正在扛事的,好像就剩他爹一个。

  高拱揉了揉眉心,骨头硌着指腹。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的声音在外头响起:“老爷,赵阁老府上送了急信,说要亲手交到您手里。”

  高拱的脊背一下子坐直了。

  高务观也转过头。

  “让他进来。”高拱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

  赵福被领了进来。他风尘仆仆,衣裳下摆还沾着夜露,手里捧着一封信,信封上火漆完好。

  “高阁老,我家老爷让小的务必亲手交给您。”

  高拱接过信。

  信封入手微沉,火漆封得结实。他撕开封口,抽出里头的笺纸。

  展开。

  是赵宁的字。

  开头是“元辅台鉴”。

  高拱的嘴角动了一下,几乎要扯出一个笑来。

  云甫这小子,总算想通了。

  告什么病,这节骨眼上能躲清闲?

  内阁离了他,多少事推不动。

  他一边想,一边往下看。

  看到第三行,他的笑僵在脸上。

  “……故举荐现任南京户部主事海瑞,迁任南直隶巡抚——”

  举荐海瑞?

  高拱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举荐海瑞。

  不是说自己要销假回来。是举荐海瑞。

  他捏着信纸的手指收紧,纸页边缘被捏出细微的褶皱。

  胸腔里那股刚被燕窝粥压下去的火气,猛地又窜了上来,烧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赵云甫。

  好一个赵云甫。

  他在这儿累得快吐血,兵部、户部、工部、御史台,外加一个司礼监,四面八方的压力全堆在他一个人肩上。

  他一个人掰成八瓣使,夜夜熬到三更,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赵宁呢?

  赵宁在告病。

  在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

  现在,赵宁给他写了封信——不是说“元辅莫急,我即刻销假回来帮你”,而是“元辅,我把海瑞推上去了,您看着办”。

  高拱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猛地把信拍在案上,砰的一声,震得那碗燕窝粥都晃了晃。

  “好!好得很!”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躲!都躲!一个两个,全他娘的躲!赵云甫,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先帝临终托孤?你对得起这天下苍生?!”

  高务观吓了一跳,慌忙上前:“爹!您消消气!气坏了身子……”

  “身子?”高拱一把挥开他的手,眼睛瞪得通红,“我这身子早就是朝廷的,早就是这堆烂折子的!赵宁倒好,躲得干干净净!他海瑞是把快刀,可使刀的人呢?使刀的人缩在后头当甩手掌柜,让我一个人扛着!他还有没有半点担当?!”

  高务观被吼得不敢吭声,只默默把信纸捡起来,抚平褶皱。

  他快速扫过内容,心里有了数。

  爹这是气昏头了。

  赵阁老那信写得明白——南京乱成一锅粥,海瑞去收拾,最合适不过。品级够,性子硬,不怕得罪人。高务观倒是觉得,赵阁老不是躲,是把最关键的一枚棋子提前布下了。

  但他不敢说。现在说,爹能把他一起骂出去。

  高务观转身出去,片刻后端了盏新沏的茶进来。

  他把茶搁在高拱手边,轻声道:“爹,先喝口茶,顺顺气。”

  高拱没动,胸膛还在起伏。

  烛光映着他铁青的脸,颧骨突出来,显得嶙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

  滚烫的茶水烫着喉咙,他皱了皱眉,硬咽下去。

  火气被茶水压下去一些,脑子反而更清醒了。

  他重新拿起那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高拱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很冷。

  他把信纸搁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务观。”

  “儿子在。”

  “研墨。”

  高务观一愣。“爹,您要……”

  “给赵云甫回信。”高拱站起来,走到案前,甩了甩发麻的袖子,“笔。”

  高务观连忙取了笔,蘸了墨,铺开笺纸。

  高拱提笔,悬腕。笔尖在纸上方停了一息。

  墨汁凝在笔锋,欲落未落。

  高拱手腕一抖,落笔成书!

  “阅君来书,已知来意。此事实属细务,只要云甫开口,无有不成。然眼下案牍堆积,诸事纷繁,我分身乏术。还请速速终止休假,返任襄助,待你归来,一并将此事办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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