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京师

  赵宁从榻上撑起身,窗外天色还是青灰的。

  案上的烛火早就熄了,只剩一截凝固的蜡泪。

  他赤脚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晨风灌进来,裹挟着远处隐约的钟鼓声。

  五更天了。

  他站了片刻,直到钟鼓声彻底隐没在天光里,才转身走到案前。

  昨晚到的密信还摊着,边缘微微卷起。

  “浙江市舶司总督殷正茂谨呈阁老大人台鉴……”

  字迹很小,一行行挤在纸面上。

  赵宁读得很慢,拇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角。

  王敬被剐了三千六百刀,党羽家眷两百余口,账本三大箱……每读一句,赵宁的眉头就压下去一分。

  不是不满,是在掂量分量。

  这把刀砍得太狠了。

  殷正茂在信里写得明白:“开海牵扯利益太广,进程缓慢。杀鸡儆猴,推起来容易些。”道理都对。但两百多颗人头,妇孺老幼,血流成河——这已经不是杀鸡了,这是屠户。

  赵宁放下信,走到窗边。

  天光又亮了些,院子里的老槐树轮廓分明。

  一条鞭法和市舶司都是赵宁一手推起来的,从南京到杭州,从试点到全面铺开。

  里面牵扯的人、钱、关系,他比谁都清楚。

  殷正茂这刀砍下去,砍的不止是王敬的党羽,是整个浙江的盘根错节。

  弹劾的折子明天就会堆满通政司。

  赵宁重新坐回案前,抽出一张干净的信纸。

  他没急着写,先喝了口凉透的茶。

  茶是昨夜李若清送来的六安瓜片,已经没了香气,只剩一股淡淡的涩味。

  提笔。

  “云甫手书:浙江诸事,已知悉。杀伐决断,自有分寸。市舶司乃国之大业,开海通商,利在千秋。汝但行汝事,扫清障碍。纵使天崩地裂,有吾顶着。勿忧。”

  写完,看了一遍。字迹比平时重,几个笔画几乎要划破纸背。

  他封好信,走到门外。廊下守夜的亲兵立刻躬身:“大人。”

  “八百里加急,送杭州。亲手交到殷正茂手里。”

  “是。”

  亲兵接过信,快步消失在晨雾里。

  赵宁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

  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光斜斜切过来,把他官袍的补子照得发亮。

  一只鸟雀落在槐树枝头,啁啾两声,又扑棱棱飞走了。

  回到书房时,李若清已经在了。

  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袄裙,头发松松挽着,手里端着个红漆食盒。

  “醒了?”她把食盒放在案上,揭开盖子。

  里面是一碟桂花糕,一碗杏仁酪,还有一小碟酱黄瓜。

  “你起得早。”赵宁在案后坐下。

  “听见你书房有动静。”李若清把杏仁酪推到他手边,“昨晚睡得迟,今早又起这么早。”

  赵宁捏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味在嘴里化开,带着桂花的香气。他嚼了两下,咽了。

  “若清,”他开口,“你待会儿准备份礼,给南京海瑞府上送去。”

  李若清正在收拾食盒,手顿了顿:“送礼?送什么?”

  “你看着办。滋补的药材,给孕妇用的东西,都行。”

  李若清转过身,脸上带着疑惑:“海瑞夫人有身孕了?”

  “刚有的。我也是才听闻。”

  “那得送。”李若清点点头,眉头却微微蹙起来,“海大人那样的清官,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夫人有孕,正是该补身子的时候。”

  “所以我让你送。”

  李若清走到案边,替他斟了碗茶:“海大人这辈子,两袖清风,若能得个儿子,也算老天有眼。”

  她顿了顿,轻声道,“就是他那脾气,整日板着脸,也不知道会不会哄孩子。”

  赵宁笑了声:“他不会,他夫人会。”

  李若清也笑,随即想起什么,笑容淡了些:“你昨晚睡得少,今天……”

  “今天忙。”赵宁端起茶碗,喝了口。

  茶是新沏的,水温正好。

  “忙什么?”

  赵宁没立刻答,放下茶碗,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两下。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决断的意味。

  “殷正茂在浙江杀了人。”

  李若清的手停在半空。

  “杀了多少?”

  “两百多。”

  屋子里静了一瞬。

  窗外传来鸟雀的叫声,叽叽喳喳的,格外清晰。

  李若清慢慢收回手,站在案边没动。

  她没问为什么要杀,也没问杀的是谁。

  她只是看着赵宁,等他往下说。

  赵宁迎上她的目光:“这个消息最晚今天,就会传遍整个京城,最迟明天,弹劾他的折子会堆满通政司。”

  “你打算怎么办?”

  “保他。”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

  李若清睫毛颤了颤,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又缓缓吐出来。

  “那些折子里,会写什么?”

  “什么都有。滥杀无辜、屠戮妇孺、擅权专断……”赵宁顿了顿,嘴角扯了扯,那算不上笑,“还有人会把火烧到我身上,说我识人不明、纵容下属。”

  李若清站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窗外的日头又升高了些,光线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她裙摆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我明白了。”她开口,声音很稳。

  赵宁点点头。

  李若清走到门边,手扶在门框上,忽然回头:“那碗杏仁酪,趁热喝了。”

  “嗯。”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赵宁端起碗,杏仁酪已经温了,入口顺滑。

  他慢慢喝着,直到碗底见空,才放下。

  晨光透过窗纸,把书房照得透亮。

  赵宁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赵福正在廊下扫地,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

  “赵福。”赵宁开口。

  赵福立刻扔了扫帚,快步走到窗下躬身:“老爷。”

  “去把张居正请来。”

  “是。时辰还早,张大人怕是还没起。”

  “叫醒他。”赵宁转过身,走回案前,“告诉他,有要事相商。”

  赵福应声去了。

  书房里又只剩赵宁一人。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摞折子,最上面那份,封皮上写着“浙江市舶司”的字样。

  他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账目数字。

  这是殷正茂上任以来呈报的账册。

  赵宁一行行看下去,指尖在某个数字上停了停——去年一年,市舶司的岁入翻了三倍。

  刀砍得狠,但账目干净。

  最起码该朝廷的银子,没有少。

  赵宁合上折子,靠进椅背。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槐树上,树影在日光里轻轻晃动,像一只只晃动的手。

  明天早朝,会是一场硬仗。

  但他不怕。

  从穿越到这个时代开始,他就没怕过。

  从修河堤到改稻为桑,从抗倭到九边整顿,从入阁到托孤……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每一步都有人想把他推下去。

  他还在走。

  赵宁站起身,整了整官袍。

  领口有些紧,他松了松,直到呼吸顺畅些。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急。

  赵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喘:“老爷,张阁老到了。”

  “请进来。”

  门推开,张居正大步走进来。

  他穿着朝服,官帽歪了点,显然是匆忙套上的。

  脸上还有睡意,但眼睛已经亮了。

  “云甫兄,”他直接开口,“出什么事了?”

  赵宁把那封信递过去。

  张居正接了,展开,一目十行地扫过。

  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凝重,最后定格在某个点上。

  手指捏着信纸,边缘被捏皱了。

  “两百多口……”他抬起头,“殷正茂这是要把浙江掀翻。”

  “他是在替我掀。”赵宁走到案边,给自己倒了碗茶,“账本牵扯太广,不砍掉这些根,开海推不动。”

  张居正沉默片刻,把信纸放回案上:“明天早朝,会有人发难。”

  “不止发难。”赵宁喝了口茶,“御史台那帮人,会把这件事做成案子。弹劾殷正茂只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查我举荐之责,第三步……”

  “第三步,弹劾赵阁老结党。”张居正接上他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

  书房里的光暗了些,日头被云遮住了。

  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案上纸张哗哗响。

  张居正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背对着赵宁:“云甫兄,你想过没有,殷正茂这刀砍下去,砍掉的不只是浙江的盘根错节。他砍的是所有人的饭碗。”

  “这一刀下去,朝堂上下,必将人心惶惶。”

  “我知道。”

  “知道还保?”

  赵宁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音很脆,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正因为知道,才必须保。”

  他站起身,走到张居正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叔大,你我推一条鞭法,推市舶司,推开海通商……为的是什么?”

  张居正没答。

  赵宁看着院子里的光影,声音很平:“为的是这大明,江山永在,华夏永固。”

  “这一刀,我们不自己砍,将来的某一天,会有外族的人进来替我们砍。”

  “你觉得是现在痛,还是那时痛?”

  风大了些,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得厉害。

  赵福还站在廊下,低着头,肩膀绷得紧紧的。

  他没敢往书房这边看,但耳朵竖着,听里面隐约传来的说话声。

  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但他听见自家老爷最后说的那句话,很轻。

  “明天早朝,我倒要看看,这天敢不敢塌下来!”

  赵福的脊背一凉。

  院墙外传来更鼓声。

  辰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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