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一路小跑进东宫的时候,袍角都湿了。

  他是从皇极殿侧门那边绕过来的,路上没敢停,连口水都没喝。

  进了殿门,先弯腰喘了几口气,才抬头往里看。

  朱翊钧坐在书案后面。

  少年太子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攥着一管狼毫,正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抄写。

  案头摊着一本翻开的册子,封皮上写着“治安疏注解”四个字——赵宁的笔迹。

  这是亚父每旬留给他的课业。

  抄一遍,背一遍,再用自己的话写一篇心得。

  这个年纪的孩子,别说心得了,里头好些字都还认不全。

  但朱翊钧从没抱怨过。

  亚父说过:你现在不懂没关系,抄十遍,自然就懂了。

  天下的道理都藏在笨功夫里。

  李贵妃坐在侧间的暖榻上,手里捏着一串沉香佛珠,正闭目养神。

  冯保没敢直接开口。

  他走到李贵妃身边,弯下腰,凑到耳畔,压着嗓子把刚刚朝堂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声音很轻。

  但东宫的殿室就这么大。

  朱翊钧的笔停了。

  墨汁从笔尖滴下来,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

  他没动。整个人僵在那里,侧着耳朵,把冯保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周衡骂阁老是当朝严嵩,方同安领头……殿上两百多人,几乎没人帮阁老说话……”

  “……阁老一句话没回,自己退出去了……”

  啪。

  狼毫从指间掉在案上,滚了半圈,蹭出一道墨痕。

  李贵妃睁开了眼。

  佛珠在指间停住,她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胸口的起伏明显加快,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们——”李贵妃的声调很轻,轻得发飘。“他们敢在朝堂上骂云甫?”

  冯保垂着头:“回娘娘,不止骂了。周衡把乌纱帽都摘了,摔在地上。”

  李贵妃的手猛地攥住佛珠。

  她太清楚赵宁这些年做了什么。

  从浙江到九边,从抗倭到开海,那些夜里书房的灯几时灭过?

  腊月里跑大同巡边,冻得手都裂了,回来连声都不吭。

  这样的人,被两百多个人当面骂奸臣。

  “好。”李贵妃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得很。”

  朱翊钧从书案后面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一顿,发出刺耳的响动。

  少年太子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两只拳头攥在身侧,骨节都鼓了起来。

  “谁。”

  一个字,硬邦邦地砸出来。

  冯保抬头看他,愣了一下。

  朱翊钧的脸涨得通红,下颌绷紧,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谁骂我亚父的?名字。”

  冯保嘴唇动了动,下意识看向李贵妃。

  “我问你话!”朱翊钧的嗓门陡然拔高。那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稚嫩,但里头裹着的东西,让冯保后脊一凉。

  这个孩子,此刻看人的方式,和先帝一模一样。

  冯保垂下头:“领头的是六科给事中方同安、刑部主事周衡。跟着起哄的……奴婢记了十几个名字。”

  朱翊钧咬着后槽牙,胸口一起一伏。

  亚父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什么叫民为邦本。

  每旬来东宫授课,从来不摆阁老的架子,蹲下来跟他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给他讲大明的山川地理、兵马钱粮。

  皇爷爷临终前把他的手放到亚父手里,让他给亚父磕头。

  那天的场景他记一辈子。

  那些人——那些人竟然敢骂他。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骂他是奸臣,骂他是严嵩。

  亚父一句话都没辩。

  自己走了。

  朱翊钧的鼻根发酸,但他把那股酸楚狠狠咽了回去。

  他不哭。

  亚父说过,男儿不流泪。流泪解决不了任何事。

  “冯保。”

  “奴婢在。”

  “备轿。孤去皇极殿。”

  冯保吓了一跳:“殿下——”

  “孤说备轿!”

  李贵妃从暖榻上站起来。

  佛珠被她撂在榻上,碰在红木扶手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钧儿。”

  朱翊钧转过头看她。

  少年太子的脸上写满了怒意,嘴唇紧紧抿着,下巴微微扬起——那股子倔强,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李贵妃看着自己的儿子。

  她想开口拦。

  太子冲去朝堂跟大臣理论,传出去像什么话?

  言官们正愁抓不到把柄,正愁没法把“赵宁挟太子以令百官”的帽子扣实——

  但她看着朱翊钧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

  那张脸上不是冲动。是愤怒。

  是一个孩子看见自己最亲近的人被欺负之后,发自骨子里的不甘。

  他护着的不是权臣。

  是他的亚父。

  李贵妃沉默了三息。

  “冯保。”

  “奴婢在。”

  “跟着太子。”李贵妃的声调平了下来,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寸步不离。”

  冯保浑身一震,抬头去看李贵妃的脸。

  她面朝前方,没有再看自己的儿子。

  朱翊钧回过头,大步往殿门走。

  步子很快,快得石青色的袍角都飘了起来。

  他个头还没到冯保肩膀,步幅也小,但那股子往前冲的劲头,冯保愣是没拦住。

  推开东宫的殿门,日光兜头罩下来,照在少年太子绷紧的侧脸上。

  冯保提着袍子小跑跟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方才在殿里,朱翊钧开口的时候,冯保恍惚了一瞬——那不是一个孩子的口吻。

  那是一个储君在发号施令。

  从东宫到皇极殿,要穿过半个紫禁城。

  朱翊钧走在长长的御道上,日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拉在红墙之间的金砖地面上。

  冯保跟在后面,欲言又止了三次,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殿下,百官怕是已经散了……”

  朱翊钧没回头。

  “没散的去找,散了的去拿人。”

  冯保的脚步顿了半拍。

  少年太子的背影走在前面,肩膀绷得笔直,石青袍角在风里猎猎作响。

  冯保忽然想起嘉靖爷年轻时候的一桩旧事——大礼议,十五岁的天子独战满朝文武。

  血脉这种东西,还真不是假的。

  朱翊钧走到乾清门的门槛前,一步跨了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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