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三年。

  腊月初九。

  卯时三刻,天还黑着。

  方同安站在午门外的长街上,拐杖杵在地砖的缝隙里,寒气从脚底往上蹿。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肋那一处淤紫压着棉衣,每喘一口气都是钝痛。

  但今天他不能不来。

  身后,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六科给事中来了九个,都察院的御史来了十一个,刑部、礼部、工部的郎中主事零散加起来,将近四十人。后头还有些面生的——翰林院的编修、国子监的博士,甚至还有两个从南京赶回来的言官。

  周衡的人脉比他想的广。

  “人齐了?”方同安没回头。

  周衡从他右侧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一百一十三人。”

  方同安闭了下眼。一百一十三。够了。

  钟鼓楼上传来一声沉响,卯时正。

  宫门开了。

  方同安把拐杖往地上重一顿,迈步往里走。一百多人跟在后头,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闷闷的一片,在冬日清晨的空气里铺开来。

  没人说话。

  过了金水桥,过了太和门,一路往北。

  乾清门前的广场空旷得瘆人,北风从正面刮过来,方同安的官帽翅被吹得歪了一寸,他伸手正了正,停住脚。

  “跪。”

  一个字,不高不低。

  身后哗啦一片响动。一百多人,齐刷刷跪下去。

  膝盖撞在青石地面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里,闷得像一百多记钝锤。

  方同安跪在最前面,双手举着那份联名奏疏,高过头顶。

  “臣等恭请圣裁——”

  他的声音在冷风里被撕扯得断续续,但意思传到了。

  乾清宫里头,传不传得进去,那是另一回事。

  陈洪是辰时初刻得到消息的。

  小太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在暖阁门口绊了一跤。

  陈洪一把薅住他后领子,拎到角落里。

  “几个人?”

  “一、一百多……”

  陈洪的喉咙滚了一下。

  他松开那小太监,理了理袖口,转身往暖阁里头走。

  暖阁里烧着三个炭盆,熏得人发晕。

  帷幔半卷,丝竹之声隐隐从里间传出来。隆庆帝歪在榻上,一手托着酒盏,一手搁在身旁美人的膝头,半闭着眼,脚尖跟着琵琶的节拍轻轻点着。

  “万岁爷。”

  陈洪凑到榻边,躬下腰,声音捏得细的。

  隆庆连眼都没睁。“嗯。”

  “乾清门外……方同安、周衡,带着文武大臣一百多号人,跪在外头了。”

  隆庆的脚尖停了一拍。

  “说什么?”

  “请万岁爷按太祖遗训,处置赵云甫。说他……虽无宰相之名,行的是宰相之实。”

  暖阁里安静了三息。连丝竹声都矮下去了,乐工们跟长了八只耳朵似的,察觉到气氛不对,手底下的动作虚了一半。

  隆庆的手从美人膝头收回来,拿起酒盏,抿了一口。温好的黄酒顺着喉管滑下去,暖融的。

  “朕不是让他们跪着议事的。”

  陈洪没敢接话。

  “他们跪在那儿——”隆庆把酒盏搁回案上,终于掀起眼皮看了陈洪一眼,“是想逼朕?”

  陈洪的脊梁弯得更深了。

  “奴婢不敢妄议。只是……外头天寒,跪久了怕是——”

  “怕什么?”隆庆又歪回榻上,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三分酒意,“他们愿意跪,就让他们跪着。朕又没拦着他们起来。”

  陈洪愣了一瞬。

  “万岁爷的意思是……不见?”

  “见什么?”隆庆把手一挥,那只手在空中画了个漫不经心的弧,指向里间。“奏乐。让她们接着跳。”

  陈洪直起腰,倒退了两步,转身出去了。

  暖阁里,琵琶声重新响起来。

  节拍比方才快了半分,帷幔后头的身影旋转、顿挫,衣袂翻飞。

  隆庆又闭上了眼。

  赵云甫。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就散了。

  先帝临终前按着他的手说了什么来着?“此人可为汝之肱股,社稷之托,不可疑之。”

  先帝的话,他从来都听。

  那一百多人爱跪就吧。跪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广场上的风,一刻比一刻硬。

  辰时过去了。

  巳时过去了。

  午时的日头惨白地挂在天上,一点暖意也没有。

  方同安跪在最前头,膝盖下面的青石板像一块冰,凉意一寸一寸往骨头里钻。

  他的左肋开始抽痛,每隔几息便抽一下。

  身后有了动静。

  第一个倒下的是国子监博士孙鹤年。

  六十三岁,跪了两个半时辰,往前一栽,额头磕在地砖上,人事不省。两个同僚把他架起来抬到一旁,他的腿已经完全没知觉了。

  方同安没回头。

  未时,又倒了三个。

  申时,七个。

  有人开始小声嘀咕——“宫里没动静”“怕是陛下不会见”“再跪下去要出人命”。

  方同安把拐杖横在膝前,身子晃了晃,没倒。

  周衡在他左后方。

  脸上的伤口被冷风吹裂了,血沿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官袍前襟上,冻成暗红的冰碴子。

  “老方。”周衡的声音发颤,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天快黑了。”

  方同安不吭声。

  日头掉下去了,广场上的人影越拉越长。

  宫墙上头亮起了灯笼,晃悠悠的。

  那光映在跪了一天的人脸上,惨白。

  夜里更冷。

  又倒了十几个。

  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钱穆年纪大了,被人搀起来的时候嘴唇发紫,牙关打颤,连话都说不囫囵了。

  方同安的手撑在地上,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一夜。

  整一夜。

  宫门没开过一次。

  没有太监出来传话。

  没有圣旨。

  连一碗热水都没有。

  天蒙蒙亮的时候,方同安发现身后只剩了不到四十人还跪着。

  其余的,有被抬走的,有自己悄起来溜了的,有瘫在原地动弹不得的。

  他的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了。

  周衡从旁边爬过来,扶住他的胳膊。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出声。

  方同安拄着拐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剧痛窜上来,他整个人晃了一下。

  周衡撑住他。

  方同安站在那里,看着乾清宫紧闭的大门。

  朱红色的门板上铜钉排列整齐。

  门缝里什么都看不见。

  他转过身。

  剩下那三十几个人,有的在看他,有的低着头,有的已经站不起来了。

  方同安没说话。他把拐杖往前伸出一步,拖着已经完全僵硬的双腿,一步一步往回走。

  没人跟他说话。

  也没人拦他。

  宫墙上的灯笼灭了一盏,在晨风里摇摇晃晃,烛芯烧尽了,只剩一缕青烟。

  方同安走到金水桥上的时候,身后传来“扑通”一声——又有人倒了。

  他没回头。

  拐杖杵在桥面的石砖上,“笃、笃、笃”,一下一下,在空荡的长街上回响。

  ——

  各位大大,实在抱歉,今天要迟到一些,昨天有些事情耽搁了。

  今天还有五章更新,我会在中午12点前全部奉上,请各位大大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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