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亭,徐府。

  正月二十三的午后,徐阶坐在花厅里晒太阳。

  膝上搭着一条狐裘毯子,手边放着一盏温好的龙井。

  七十多岁的前首辅,如今不过是个寻常老翁。

  每日起得迟,睡得早,除了翻几页《道德经》,便是在院子里看看花草。

  外头的事,他不问,也不想问。

  管家徐福端着新沏的茶进来换盏,手脚麻利,动作间却带着一丝不自然。

  徐阶没睁眼。

  “站那儿做什么?有话就说。”

  徐福搓了搓手,低声道:“老爷,大少爷这些日子……”

  “嗯?”

  “小的也说不好。”徐福蹲下身,压低了声音,“大少爷这半个月,天天半夜书房亮着灯,见了好几拨外面来的人。昨儿后半夜,角门那边还出去了个骑快马的。”

  徐阶睁开眼。

  “什么人?”

  “认不出来,天太黑。但那人走的是后巷,不走正门。”

  “而且最近都在传,大量的乡绅官吏,在弹劾应天巡抚海瑞···”“咱们的华亭县令,前几天被押送到杭州,也暴毙狱中···”

  徐阶沉默了一阵。日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映得分明。

  “叫璠儿来。”

  徐福应了一声,快步出去。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徐璠从前院赶来。

  他穿着居家的青布直裰,脚步很快,进了花厅先给父亲行礼。

  “父亲找我?”

  徐阶没让他起来。

  “跪着说。”

  徐璠一愣,但还是老老实实跪好了。

  “这半个月,你在忙什么?”

  徐璠垂着头,答得很快:“庄子上的账目有些出入,儿子在处理。”

  “徐璠。”

  徐阶叫了他的全名。

  这在徐家,是动了真怒的信号。

  徐璠的脊背僵了一瞬。

  “抬起头来,看着我说。”

  徐璠抬头。父亲的眼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审视。比怒火更让人发怵。

  “弹劾海瑞的那些折子,是不是你串联的?”

  徐璠的喉结动了一下。

  “父亲怎么——”

  “我问你是不是。”

  花厅里安静了几息。徐璠跪直了身子,不再躲闪。

  “是儿子做的。”

  徐阶的手从狐裘毯下抽出来,拿起茶盏,又放下了。

  “还有呢?”

  徐璠抿了抿嘴。他没说话,但那个停顿本身就是回答。

  “何启明,”徐阶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是不是你动的手?”

  徐璠跪在地上,半晌才开口:“父亲年纪大了,这些事不该让您操心。海瑞步步紧逼,儿子总不能坐以待毙。何启明知道太多——”

  “砰”的一声。

  茶盏砸在徐璠面前三寸的地砖上,碎瓷片崩了他一手。

  温热的茶水溅在他的膝盖上,洇出一片深色。

  “蠢货!”

  徐阶撑着扶手站起来,花白的胡须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颤动。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徐璠抬起头,梗着脖子:“儿子在保徐家!海瑞那个人——”

  “你在把徐家往地狱里拖!”

  徐阶一步步走到儿子面前。他弯下腰,盯着徐璠的脸。

  “弹劾,串联,灭口。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你以为朝廷里的人都是瞎子?何启明死在牢里,海瑞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是谁干的?”

  徐璠咬了咬牙:“海瑞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当初推一条鞭法,咱们家把田全退了,十几万亩地,说不要就不要了,这还不够?已经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

  “面子?”

  徐阶直起身,退后两步。他抄起搁在茶案上的紫砂壶,摔在地上。壶盖滚出去老远,在地砖上转了三圈才停下来。

  “你以为那是给海瑞面子?”

  徐阶的声音突然拔高,苍老的嗓子里迸出一股凌厉之气,恍然间又是当年那个在嘉靖面前周旋了二十年的首辅。

  “那是给赵云甫的面子!”

  徐璠怔住了。

  “海瑞是谁的人?应天巡抚这个位子,是谁举荐的?一条鞭法,是谁在推?”徐阶一字一句,“赵宁。赵云甫。当朝少师,太子的亚父,你动海瑞,就是在打赵云甫的脸。你打他的脸,他会怎么做?”

  徐璠的脸白了。

  他不是不知道赵宁。

  这几年赵云甫的名字在江南传得沸沸扬扬,从九边整顿到开海通商,桩桩件件都是惊天动地的大手笔。

  但徐璠一直觉得,赵宁远在京师,海瑞不过是个执行者,对付执行者就够了。

  现在父亲一点破,他才觉出后背发凉。

  “那……那该怎么办?”徐璠的声音有些发干,“难道就这么等着?等海瑞查完,等你亲儿子被押进大牢?”

  徐阶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走回椅子边上,缓缓坐下。

  阳光还是那个阳光,照在他身上,却照不暖。

  花厅里只剩下碎瓷片上茶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清清楚楚。

  半晌。

  “我给赵云甫写信。”

  话刚出口,徐阶摇了摇头,推翻了自己的决定。

  “不,写信不够。”

  他撑着扶手重新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的疲惫。

  “备轿。我亲自去京城。”

  徐璠猛地抬头:“父亲!您的身子——”

  “我的身子还死不了。”徐阶打断他,“倒是你,从今天起,什么都不要做。一根手指头都不许再伸。听见了没有?”

  徐璠跪在碎瓷和冷茶中间,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再说出反驳的话。

  “听见了。”

  徐阶没再看他,径直朝门外走去。

  经过门槛时,他停了一步,扶着门框,佝偻的脊背在逆光里显出几分萧索。

  七十多了。

  从华亭到京师,一千二百里。

  他迈过门槛,吩咐等在廊下的徐福:“去套车。走旱路,今夜就出发。”

  徐福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问,转身跑向后院。

  徐璠独自跪在花厅里,膝下的茶水已经冰凉。

  日光从窗格子里斜斜射进来,把碎瓷片照得亮晶晶的。

  他跪了很久才站起来。

  走出花厅时,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

  仆人们进进出出地搬着行李铺盖,管家在大声吩咐套马备车。

  徐璠站在廊下,看见父亲的贴身小厮抱着一只旧皮箱匆匆跑过。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一顶青布小轿从徐府角门抬出去。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两个轿夫、一个车夫、一辆拉行李的骡车,和坐在轿子里闭目养神的老人。

  轿帘被风掀起一角。

  徐阶睁开眼,透过那道缝隙看了一眼身后的宅院。

  灯火通明的徐府大宅,在夜色里渐渐缩成一个光点。

  轿帘落下。

  骡车的轮子碾过青石板路面,吱呀吱呀,朝北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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