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抚衙门后院西厢,一盏孤灯亮了整夜。

  海瑞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二十几本账册,旁边压着一摞卷宗。松江府送来的文书,华亭县呈报的税赋底册,还有三个月来亲自走访得来的百姓口供——桩桩件件,指向同一个名字。

  徐家。

  他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

  白天提审证人,晚上核对数目。

  徐家虽然退了田,但还有大量的产业来路不正。

  或侵占、或强买、或以势逼写契书,手段不一而足,但结果只有一个:松江、苏州两府的百姓,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正翻到华亭县青浦乡的一本旧册,桌角的信封被烛光映出淡黄色的边。

  赵宁的信。

  今日午后到的,走的是驿站加急。

  海瑞放下账册,把那封信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刚峰兄台鉴:知嫂夫人不日临盆,弟甚挂怀。已修书戚元敬,令其调人护卫兄之家眷,万无一失。弟另遣人前往照料嫂夫人起居,兄勿念。近日弹章之事,兄不必理会。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一切如常。朝中之事,弟自有分寸。有弟在一日,无人能动兄分毫。宁白。”

  信不长。寥寥数行,没有官场套话,没有虚与委蛇。

  海瑞把信纸折好,搁回信封里。

  手指在封面上停了片刻。

  妻子的预产期就在这几日。老母年迈,女儿年幼,家中无人主事。

  他不是没担心过——四十七道弹劾折子虽然没把他弄走,但暗地里的手段防不胜防。

  万一有人对他家眷下手……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盘桓了半个月,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却不知该跟谁开口。

  赵云甫替他想到了。

  不光想到了,还做了。

  调戚继光的人去护卫,另派人照料起居。

  这不是一句空话——戚继光的兵,那是什么成色?别说几个宵小之辈,就是来一队倭寇也不够看。

  几个月前,赵夫人李若清差人送了一整箱补品到家里。燕窝、阿胶、人参,都是上等货色。妻子收到时还惶恐了好几天,说受不起这么重的礼。

  海瑞当时也觉得过意不去。可赵宁那封附信写得坦荡——“嫂夫人有孕辛苦,些许薄礼,聊表心意,兄万勿推辞。”

  一个当朝少师、从一品的大员,日理万机,朝堂上多少事等着他拿主意。

  却把一个巡抚家眷生产这种小事,记在心里。

  海瑞将信封收进袖中,重新拿起账册。

  手里翻着华亭的各种数据账册,心底却浮起一句话——有弟在一日,无人能动兄分毫。

  这话搁在别人嘴里,海瑞只当放屁。可赵云甫说的,他信。

  不光信,还踏实。

  踏实了,手上的事就更不能含糊。四十七道折子没把他扳倒,那帮人肯定还有后招。趁他们还没出手,证据链必须先锁死。

  正埋头核算一笔佃租的差额,院外传来脚步声。

  “大人。”门房老周隔着门禀报,“外头来了个人,说是松江府的乡绅,久仰大人清名,特来拜会。”

  海瑞头也没抬:“什么时辰了?”

  “戌……戌时末了。”

  这个点来拜会?海瑞搁下笔。松江府的乡绅,大半夜跑到巡抚衙门后门来。

  有意思。

  “让他进来。”

  老周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不多时,脚步声再次响起,夹杂着木箱落地的闷响。海瑞没动,依旧坐在案后,随手翻了一页账册。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六七岁的模样,白净面皮,穿着一身藏青直裰,戴着方巾。进门先拱手,腰弯得很低。

  “晚生张鹤年,松江府华亭人氏,久仰海大人清名——”

  “坐。”

  海瑞抬了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语调平平,既不热络,也不冷淡。

  徐琨——不,“张鹤年”——坐下来,屁股只沾了半边椅面。

  他往外看了一眼,两个短打扮的汉子正把木箱往廊下搬。

  “晚生此番前来,是有些薄礼——”

  海瑞端起自己面前的粗瓷茶碗,吹了吹,抿了一口。

  徐琨的话卡在半截。

  海瑞没看他,继续翻账册。

  场面冷了下来。徐琨坐在那里,进退两难。准备了一肚子说辞,此刻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这间屋子太安静了。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清了清嗓子:“海大人,晚生——”

  “听说徐家有个二公子。”海瑞忽然开口,语速不紧不慢,“年纪二十六七,生得白净斯文,一副读书人模样。”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的温度骤降。

  徐琨的脊背绷直了。

  海瑞依旧没抬头,手指在账册上点了点某一行数字:“今日一见,倒是名不虚传。”

  “大人说笑了!”徐琨站起来,椅子往后一蹭,“晚生姓张,华亭张家——”

  “华亭张家。”海瑞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不怒不笑,平静得过分。

  就是这种平静,让徐琨后背发凉。

  “华亭有没有姓张的乡绅,我不清楚。”海瑞将账册合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但我清楚的是——徐阶次子徐琨,字子明,嘉靖四十年荫补国子监生,四十二年授中书舍人,后辞官归乡。面白无须,身量中等。”

  每一个字都钉在徐琨身上。

  “我还没来得及派人去华亭拿你。”海瑞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茶碗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洇湿了账册边角。

  “倒是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徐琨的腿软了半截。

  他下意识往后退,背抵住了门框。逃?往哪逃?外头是巡抚衙门,到处是官差。

  “大人!大人误会了!”他的嗓音变了调,“晚生当真不是——”

  “来人!”

  门外候着的两个差役应声而入。

  “把此人缉拿归案,下狱,听候发落。”

  差役一左一右架住徐琨的胳膊。徐琨挣了两下,纹丝不动。他被拖出门槛的时候还在喊:“我不是徐琨!你们搞错了!搞错了——”

  声音渐远。

  老周小跑着回来,在门口探了个头:“大人,那几只箱子打开了。里头全是——金银玉器,还有珊瑚、字画……少说值万把两银子。怎么处置?”

  海瑞弯腰捡起被茶水溅湿的账册,拿袖子擦了擦。

  “赃款。”

  他把账册重新摊开,坐回椅子上。

  “造册登记,上缴国库。一件不留。”

  老周应了,转身跑出去张罗。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烛火稳稳地燃着,海瑞低下头,接着核算青浦乡那笔佃租的差额。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廊下传来箱盖被撬开的动静。

  西厢的灯还亮着。

  夜还很长。

  ——

  三章加更奉上,两章催更达标的,一章迟到补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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