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的手指从“重山”二字上挪开。

  舆图卷好,塞回案角竹筒。

  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他起身推开值房的门。

  千里之外,应天府南城。

  海瑞从巡抚衙门后门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一身洗旧的青布直裰,脚下布靴底磨得发薄。

  没坐轿,没带随从。

  徐琨的案子了结了。

  秋后问斩,铁案一桩。

  但他此刻顾不上这些。

  二十三天。

  他已经二十三天没回过那个院子了。

  巷尾的矮墙上爬满了丝瓜藤,院门虚掩着。

  里头传来婴孩的啼哭——嘹亮,有劲。

  海瑞的步子骤然加快。

  推门进去。一个蒙古女人端着铜盆从廊下过,见了他,点了点头,侧身让路。

  “海大人回来了。”

  高姝从正屋迎出来。素色对襟褙子,头发简单挽着,没什么妆饰。

  身后跟着两个蒙古女人,一个抱着叠好的襁褓布,一个提着药罐。

  海瑞站在台阶下,撩起前襟,深一揖。

  腰弯下去,停了三息。

  “高姨娘辛苦。海某不在这些时日,劳姨娘与几位照料拙荆母子,此恩铭记于心。替海某向赵阁老叩谢。”

  “阁老的吩咐,分内之事。”高姝还了一礼,“嫂子恢复得好,孩子壮实,海大人放心。”

  海瑞又转向三位蒙古女子,逐一拱手。那三人被这清瘦文官这般郑重地行礼,一时手脚都不知往哪放,互相看了一眼,齐摆手。

  “海大人客气了,我们听阁老和高姨娘的差遣,照顾产妇本就是应该的事。”领头那个叫其格的女人说着生硬的汉话。

  海瑞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跨过门槛进了正屋。

  屋里光线暗,帘子半垂着。

  海妻王氏靠在床头,脸色比他走时好了许多,气血养回来了大半。

  怀里那团小的东西正闭着眼吃拳头,嘴巴砸吧砸吧响。

  海瑞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然后大步过去,伸出手。

  王氏把孩子递过来。婴孩落在他臂弯里,不过五六斤重,像捧着一卷刚裁好的宣纸。小脸皱巴巴的,头顶一层绒毛。海瑞的手微抖了抖,很快稳住。

  “乳名叫什么?”

  “福哥儿。”王氏轻声答,“你不在,我不敢擅自定大名,只先这么叫着。”

  海瑞低头看那孩子。小东西被挪动了位置,哼唧两声,又安静了。

  “就叫海中砥。”

  王氏愣了一下。“中砥?”

  “砥柱之砥。”海瑞把孩子放回王氏怀中,动作笨拙但小心,“中流砥柱,不偏不倚。这孩子生在我审案的时候,往后不管天下怎么变,他得站得直。”

  王氏没再问,低头看孩子,应了一声。嫁给海瑞这些年,她早习惯了,丈夫取名字也像写奏疏,字都压着千钧的意思。

  午饭是高姝张罗的。简单四个菜,一碗鸡汤,一碟咸菜。

  饭桌上,海瑞没多话,只闷头吃。

  高姝坐在对面,筷子拣了两口菜,便放下了。

  “海大人,我明日就带她们三个启程回京了。”

  海瑞咽下嘴里的饭,搁了筷子,站起来又作了一揖。

  “高姨娘一路平安。赵阁老那边,海瑞改日亲自修书致谢。”

  “不必那么客气。”高姝淡淡一笑,站起身,“嫂子身子虽无大碍,但头三个月还是要当心。我留了些银子在柜上,海大人别推辞——阁老说了,这是他做朋友的一点心意。”

  海瑞没接话。不推辞,也不道谢。

  以他的性子,若是旁人送银子来,当场就得撂脸子。

  但赵宁不同。那人在他最难的时候,把人从千里之外调来守着他的妻儿。

  这份情,比银子重。

  饭后,高姝带着三位蒙古女人收拾了随身的包袱。

  其格临走时,把一罐自制的羊油膏塞给王氏,说是涂在肚皮上能去疤。

  王氏红了眼眶,握着她的手不松。

  海瑞站在院门口,目送高姝一行四人的马车拐出巷口,消失在暮色里。

  回身关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王氏抱着孩子在屋里哄睡,轻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海瑞没进屋,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管家海安从外头小跑进来,手里攥着张纸条。

  “老爷。”海安凑近了,压低嗓子,“打听清楚了。那几个稳婆和郎中,全死了。上吊的上吊,投河的投河。今早最后一个姓周的郎中,也在自家药铺里喝了砒霜。”

  海瑞没动。

  “什么时候的事?”

  “陆续的。最早那个赵稳婆,是十天前没的。最晚这个周郎中,就今天早上。仵作验过了,都是自尽,没有外伤。”

  自尽。

  海瑞嚼着这两个字。

  当初王氏临盆,满城的稳婆和郎中没有一个敢上门。

  谁在背后打的招呼,他查了半个月。

  那些人推说染了时疫,推说家中有丧,理由五花八门,口风一个比一个紧。

  如今,人全死了。

  死得干净净,死无对证。

  谁有这个本事,让六个人在半个月内先后“自尽”?

  谁有这个必要,在事后灭口灭得这么彻底?

  答案呼之欲出——

  背后那只手,怕的不是海瑞追查,而是怕赵宁追查。

  赵宁派了人来照顾海妻,这个信号已经够明确了。

  那些原本以为拿捏住海瑞软肋的人,慌了。

  海瑞转身进了屋。

  王氏刚把孩子哄睡,见他进来,察觉到了什么,低声问:“出了什么事?”

  “那些拒绝来帮忙的稳婆、郎中,都死了。”

  王氏手上的动作停住。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开口。

  “人都死了……就算了吧。”

  “算了?”海瑞在桌边坐下,声音不高,却硬得像铁,“这些人是明面上的棋子。有人指使他们不来,又有人杀了他们灭口。死掉的是刀,拿刀的手还在暗处。”

  王氏不说话了。

  海瑞盯着桌上那盏没点的油灯,半晌,开口。

  “他们以为把刀毁了,我就找不着人。那是他们不了解我海某人。”

  ——

  两章加更奉上,拜谢各位大大的支持。

  老规矩,这章催更过五百,加更一章;过一千,再加更一章。

  另:感谢大佬【笑话吗?冷笑话】送来的大神认证,这个礼物加更小弟放在明天。

  咱们明早八点半,不见不散~

  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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