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地龙烧了整夜。

  殿内摆了六只铜暖炉,两只鎏金手炉搁在龙榻边的紫檀小几上,还有两盆银丝炭火在屏风后头烤着。偌大的寝殿里,热气蒸腾,人站着不动都能出一层薄汗。

  冯保的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贴身的中衣黏在后背上,闷得透不过气。

  但龙榻上的人还在喊冷。

  “……加。”

  隆庆的声音从层锦被里闷出来,含混不清。

  冯保弯下腰,凑近了些。“万岁爷,再加炭,怕是要熏着了。”

  “加。”

  没有商量的余地。隆庆翻了个身,整个人缩成一团。明黄色的寝衣领口露出一截脖颈,瘦得皮包骨,上头青筋暴突。

  冯保没再劝,起身朝殿门口候着的小黄门招了下手。

  又一盆银丝炭端了进来。

  殿内的温度已经高得不正常了。窗纸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棱格子往下淌。

  冯保用帕子擦了一把脖颈,汗湿的手指微发抖。

  年前——腊月初的时候,万岁爷还能起来。

  彩衣阁那几个美人轮番伺候,夜笙歌,冯保从储秀宫调了三个新人过来,万岁爷还嫌不够鲜嫩,让他再去民间寻摸。

  那时候的隆庆,脸上带着潮红,精神头足得很,拉着彩衣阁的美人灌了半壶屠苏酒,折腾到四更天才歇。

  冯保当时还觉得,这身子骨撑个十年八年不成问题。

  就是过了年关。

  正月初三,隆庆在温室殿批了两道奏折,忽然呕出一口血来。太医院连夜会诊,说是虚火攻心、肾水亏竭。开了方子,吃了半个月的药,非但没见好,反而一日重似一日。

  正月里还能下榻走几步,到了二月,连坐都坐不住了。

  冯保在乾清宫伺候了快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嘉靖爷修道炼丹那阵子,也是把自己折腾得不轻,但好歹还能撑着上朝。

  隆庆不一样。

  嘉靖是慢耗,隆庆是急火燎。就这么不到两个月功夫,一个三十出头的天子,眼窝塌下去了,颧骨突出来了,手背上的肉消得只剩一层皮。

  龙榻上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冯保立刻端了痰盂凑过去。隆庆撑起半个身子,咳得弓着背,肋骨一根一根地嵌在寝衣底下。痰盂里落了一口浊痰——冯保低头瞄了一眼。

  带血丝。

  他不动声色地把痰盂撤了,搁在屏风后头,用盖子扣上。

  “万岁爷,喝口热汤润?”

  隆庆摆了摆手,整个人往锦被里陷回去。

  半晌没出声。

  冯保以为他睡过去了,正要轻手轻脚退开,龙榻上忽然传来一句话。

  “……冯保。”

  “奴婢在。”

  “高拱今日进宫了没有?”

  冯保一愣。

  “回万岁爷,高阁老今日没递牌子。”

  隆庆闷在被子里,又问:“赵宁呢?”

  “赵阁老……也没递牌子。”

  沉默。

  被子底下传出一声低哼,不知是冷哼还是疼得哼。

  冯保站在原地,屏着气。这两个名字从万岁爷嘴里一前一后蹦出来,搁在一块儿问——这里头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朕病了快两个月。”隆庆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高拱来了几回?”

  “……五回。”冯保如实答。

  “赵宁呢?”

  “三回。”

  又是沉默。

  冯保垂着头,盯着自己脚尖,一动不敢动。万岁爷问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怒,没有怨,平淡淡的——这才可怕。

  嘉靖爷当年也是这种调子,不温不火地问一句话,转头就能把一个三品大员扔进诏狱里。

  “都不来。”

  隆庆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锦被褶皱出一片凌乱的纹路。

  “朕还没死呢,一个两个的,都不来了。”

  冯保的后背瞬间湿透。他“扑通”跪下去,额头贴着地砖。

  “万岁爷,两位阁老是怕扰了万岁爷养病,并非——”

  “你替他们说什么话?”

  声音不重,但带着一股阴沉的气。

  冯保把嘴闭死了。

  龙榻上又是一阵咳嗽,断续续的,咳到最后带出一声喘。隆庆把被子扯到下巴处,露出半张脸。

  颧骨高耸,两颊凹陷,眼底一圈青黑。但那双眼睛还亮着——带着病人特有的那种不正常的亮。

  “冯保。”

  “奴婢在。”

  “太子……今日在做什么?”

  冯保跪在地上,答得飞快:“回万岁爷,太子殿下今日在文华殿读书,赵阁老和往日一样教学。”

  隆庆的眼珠缓缓转动。

  “赵宁不来见朕,倒去见太子了。”

  这话里头的味道,冯保一个字都不敢接。他把头压得更低,额角的汗滴在地砖上,洇出一个小圆点。

  殿内安静了很久。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和隆庆时断时续的喘息声。

  “起来。”

  冯保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隆庆没再说话了。侧着身子,盯着帐顶上绣的五爪金龙,不知在想什么。

  铜暖炉里的热气把帐子烘得微鼓起,明黄的纱帐在暖风里一起一伏。

  冯保退到殿角的阴影里,垂手侍立。

  冯保在殿角站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

  龙榻上一直没动静,只剩粗重的喘息声起落。他以为万岁爷睡着了,脚下刚挪了半步,打算去外头透口气。

  “把李氏叫来。”

  冯保的脚钉在地上。

  “万岁爷——”

  “叫她来。”隆庆翻了个身,锦被窸窣作响,“朕闷得慌。”

  冯保没再多嘴,弯腰应了声“是”,退出殿门。

  门一推开,冷风灌进来。廊下的小黄门冻得缩脖子,见冯保出来,齐刷刷低下头。冯保把脖子上的汗擦了擦,觉着自己这条命从热锅里捞回来了半条。

  “去翊坤宫传话。”他朝身边的随侍太监吩咐,“就说万岁爷想李贵妃了,请娘娘过来坐坐。”

  小黄门领命跑了。

  冯保靠在廊柱上,背贴着冰凉的石柱,身上的闷热才散了些。

  万岁爷要见李贵妃。

  倒也不意外。这些年乾清宫的嫔妃换了一茬又一茬,彩衣阁的美人来了走、走了来,隆庆玩得新鲜,但真到了身子骨撑不住的时候——能说上话的,还是李氏。

  不是因为情分。

  是因为李氏不烦人。她不哭不闹,不问“万岁爷今日为何不来臣妾这里”,不在枕边嚼别人舌根。她说话妥帖,进退有度,陪着不累。

  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宫里谁不知道这个理?李贵妃偏能把“钟无艳”三个字活成一桩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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