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赵府

  赵贞吉把那摞宗室俸禄的账册送来时,外头的雪已经积了寸许。

  赵宁站在书房门口,接过油纸包着的包袱,没让赵福点灯。

  “回去歇着。”他吩咐管家,自己转身进了书房。

  炭盆里的火早灭了。赵宁没去拨,只借着窗外映进来的雪光,把包袱解开。

  十几本账册,封面用蝇头小楷标注着省份、藩府、爵位。

  纸张是库房里那种粗麻纸,边缘发毛,有些页子黏在一起,得小心揭开。

  他把账册一本本摊开在书案上。

  书房太暗,便走到窗边,将窗扇推开一条缝。

  冷风裹着雪沫扑进来,吹得他袍袖灌满了寒气。

  数字开始往他脑子里钻。

  亲王岁禄万石,郡王两千石,镇国将军千石,辅国将军八百石,奉国将军六百石……往下还有中尉、宗女、仪宾。每一笔都从各省存留里支,不经太仓。

  赵宁的手指划过“河南周府”的页面,上面记着周王一系现有人丁一千四百余口,仅岁禄一项,每年就要支粮二十八万石,折银十四万两。

  十四万两。够发延绥三镇将士两个月的饷。

  他又翻到“湖广楚府”。

  楚王一系更吓人,人丁两千一百余口,岁禄折银二十一万两。再翻山西晋府、山东鲁府、四川蜀府……每一个藩府的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惊人的数字。

  这些账册是赵贞吉从户部档案库里翻出来的,有些页角还留着虫蛀的痕迹。

  二百年下来,宗室就像一棵根系盘错的老树,扎在各省财政的血肉里,年复一年地吸食养分。

  赵宁把最后一本账册合上。

  他站在窗前没动,雪光把他的脸照得发白。

  “不能一锅端。”

  赵宁脑子里转得很快。

  “真要逼急了,藩王串联起来上疏哭诉,闹到隆庆皇帝面前,局面就难看了。得拆开。”

  他走到书案边,抽出一张空白的信笺,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几息。

  然后落下第一个字:“秦”。

  秦王朱怀塖,老亲王了,辈分高,地盘在西安。这人谨慎,从不掺和朝堂党争,对朝廷每年准时发下的禄米很满足。封地里那几千顷庄田足够他过活,犯不着得罪人。

  “中立。” 赵宁在“秦”字旁边标了个圈。

  “可以拉拢,至少不能让他站到对面去。”

  第二个字:“晋”。

  晋王朱新墆,就藩太原。这人有些野心,总觉得自己一系是太祖嫡脉,该得更多。去年还上疏讨要过太原府几处闲置的皇庄,被户部驳了回去。

  “心怀不满,但不敢明着来。观望派。”

  第三个字:“周”。

  周王朱在鋌,开封那位。宗室里有名的书呆子,整天闭门读书,对庄田、放贷这些俗务兴趣不大。他府上的人丁不算最多,开支控制得还算规矩。

  “可以争取。读书人最好面子,给他个“顾全大局”的名头,说不定肯带头。”

  赵宁一个个写下去。楚、蜀、鲁、襄……写到第十一个字时,他停了笔。

  唐王朱硕熿。

  南阳那位。隆庆元年就藩,脾气暴,刚上任就弹劾过地方官侵占王府护卫的屯田。

  去年河南饥荒,他开了自家粮仓放粥,名声挣了不少。

  但此人与朝中某些大臣暗中往来,对开海、商税这些新政颇有微词。

  赵宁的笔尖在“唐”字上顿了顿,重重划了个叉。

  “顽固派头子。”他心里有了数。“这种人,说不动,也不能第一个动。得留到最后。”

  他又写下“衡”、“辽废藩各郡王”、“沈藩”、“晋藩庆成王”几个名字。

  衡王朱载圭,就藩青州,胆小怕事,但跟唐王走得近。

  辽废藩那些郡王,早就断了俸禄,恨朝廷入骨,是搅浑水的好手。

  沈藩和庆成王,都是出名的刺头,地盘不大,闹事的本事不小。

  赵宁把这几个人单独列在一边,用朱笔圈起来。

  “反对派。” 他盯着那几个名字。“这些会是第一批跳出来闹的。得提前准备说辞,堵他们的嘴。”

  然后,他写下另一个名字:“郑”。

  郑王世子,朱载堉。

  这个名字写下来时,赵宁的笔锋明显轻了。

  朱载堉,郑王朱厚烷的长子,嘉靖二十五年就被立为世子。

  但此人与父亲不同——朱厚烷老实本分,朱载堉却是个离经叛道的。

  他公开反对藩王不事生产、坐享其成,甚至上疏请求朝廷允许宗室子弟参加科举、务农经商。

  结果被嘉靖爷痛斥,罚了郑王府三年的禄米。

  赵宁记得这个人在历史上的评价:音律家、数学家、物理学家。一个被藩王身份耽误了的天才。

  “开明派。”

  赵宁在“郑”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方块。“但也是个危险人物。他得罪了整个宗室集团,偏偏还不好动——他名声太好,动他就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

  笔尖最后落在“底层闲散宗室”几个字上。镇国、辅国、奉国将军,各级中尉,宗女,仪宾……这些人爵位低,人丁多,占宗室总数的七成以上。

  他们领着微薄的禄米,有些连宅子都修不起,只能挤在王府偏院里度日。

  赵宁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摇摆群体。”他心里有了计较。“他们恨亲王郡王拿大头,又怕朝廷真改革断了最后一点俸禄。得给甜头,也得给震慑。”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李若清端着茶盘走进来,脚步很轻。

  她看见赵宁站在书案前,满脸疲惫,袍角还沾着未化的雪沫。

  “夫君。”她把茶盘搁在桌角,没去碰那些摊开的账册,只先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先喝口茶暖暖。”

  赵宁接过茶盏,茶汤滚烫,他抿了一口,热气从喉咙一直落到胃里,整个人活过来些。

  “什么时辰了?”

  “丑时三刻。”李若清走到他身后,伸手按上他的肩颈。她的手指很凉,但力道恰到好处。“赵部堂送账册来时,我就知道你今夜又要熬通宵。”

  “肩上有个结。”李若清的指尖按到一处硬块,加了力道。

  赵宁嘶了一声,扭了下脖子。

  肩颈的酸痛钝地散开,带着一股麻痒。

  “别看了。”李若清从后面贴过来,下巴搁在他肩头,两条胳膊环住他,身上有淡的皂角香。

  “再看也是这些数字。明天再想。”

  赵宁没说话。

  他把最后一本账册合上,手掌覆在李若清环在胸前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细凉,指骨分明。

  “多大的窟窿?”李若清问。

  “每年,光宗室俸禄,各省存留要支出三百万石以上。”赵宁翻过身,面对着她。雪光从窗缝里透进来,把她半张脸照得清楚楚。

  “填得上吗?”

  “填不上。”赵宁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拨开她鬓边碎发。“所以不是填,是割。”

  李若清没再问。

  她仰头,唇瓣微启。

  赵宁俯下去。

  账册散在书案上,雪光无声地照着纸页上那些惊人的数字。

  书房里很快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衣料窸窣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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