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海瑞宅邸。

  海中砥又尿了。

  一岁的小崽子骑在海瑞腿上,两只小胖手抓着他爹的官袍前襟,咯咯笑个不停。

  裤裆那一片洇开的水渍,正顺着海瑞的膝盖往下淌。

  “爹——”

  七岁的海莲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看见这一幕,捂着嘴跑开了。

  海瑞低头看了膝盖上那滩水,又看了看儿子那张浑然不觉的圆脸。

  搁在两年前,这条官袍他只有两件,换洗都紧巴。

  如今倒无所谓了。

  俸禄改制之后,应天巡抚的月俸折银翻了将近三倍。

  海瑞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不用为银钱发愁。

  他把儿子托起来,换了个姿势架在臂弯里。

  小家伙立刻伸手去揪他的胡须。

  “别扯。”

  海中砥不听,攥着那几根花白的胡须往下拽,拽得海瑞脑袋跟着歪了。

  海瑞没躲,任由他扯着。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孩子接了过去。

  妻子王氏抱过儿子,拿帕子擦海瑞的膝盖,嘴里数落:“官服也不换就抱他,回头叫人看见——”

  “看见便看见。”海瑞站起身,拍了袍角,“我抱自己儿子,谁有话说?”

  王氏不接这茬,把海中砥搁进摇床里,回头看了丈夫一眼。

  嫁给海瑞十年,她太清楚这个人——朝堂上能抬着棺材骂天子,回了家却连跟妻子拌嘴都不会。

  刚才那句硬话,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今日休沐?”王氏问。

  “嗯。”

  “那……带莲儿出去转?这丫头念了好几日,说想吃秦淮河边那家桂花糕。”

  海瑞沉默了一息。

  搁在从前,他不会答应。

  不是不疼女儿,是兜里实在没银子。

  一个月的俸禄要掰成三份花,买米、买药。

  秦淮河边那些食肆,对彼时的海家而言是奢侈。

  如今不同了。

  “都去。”海瑞说,“把砥儿也带上。”

  王氏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整理孩子的襁褓,没让丈夫看见她弯起来的唇。

  五月的南京城,正是最热闹的时节。

  秦淮河两岸柳丝拂水,河上画舫往来,岸边摆满了各式摊档。

  卖绢花的、卖糖人的、卖时令瓜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海莲走在前头,左看右看看,脚步快得跟只兔子似的。

  “爹!那个!那个红的!”

  她指着路边一个绢花摊,上头摆了一排绒制的石榴花,鲜亮得紧。

  海瑞走过去,拿起一朵看了看。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一抬头认出了来人——应天巡抚海青天,整个南京城没人不认识这张脸。

  妇人慌忙摆手:“海大人,不要钱不要钱——”

  “多少银子。”海瑞把花放回去,声音不高不低。

  “……三文。”

  海瑞从袖中摸出铜钱,数了三文搁在摊上,把绢花递给女儿。

  海莲接过花,宝贝似的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王氏抱着海中砥跟在后头,看见这一幕,步子不自觉慢了半拍。

  嫁进海家这些年,丈夫给女儿买东西,她能掰着手指头数过来。

  不是不想买——是买不起。

  海瑞的清廉是出了名的,穷也是出了名的。

  菜园子里种的菜够自家吃就不错了,哪有闲钱买花戴?

  如今三文钱掏得不皱眉。

  这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前头的海莲已经跑到了桂花糕摊子前。

  “两块桂花糕,一碗酒酿圆子。”

  海瑞对摊主报了数,又回头看王氏,“你吃什么?”

  王氏抱着孩子走上来:“一样的。”

  海瑞加了一份。

  摊主利索地装好,海瑞付了钱。

  一家四口在河边找了条长凳坐下。

  海莲捧着桂花糕大口大口吃,腮帮子鼓起来,糕渣掉了一身。

  海中砥在王氏怀里伸手去够姐的糕,够不着,急得直哼。

  海瑞掰了一小块,搓碎了,蘸着酒酿的甜汤,送到儿子嘴边。

  小家伙吧嗒吧嗒嘬了两口,满意了,靠在娘亲怀里打了个饱嗝。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岸边食摊的香气。

  海莲吃完了糕,凑到海瑞身边,仰着脸问:“爹,下回休沐还出来吗?”

  海瑞没立刻答。

  他看着河面上来往往的小船,看着岸边那些讨价还价的百姓。

  半年前这条街上,铺面十有六七挂着徐家的牌子,租金高得离谱,小商贩根本摆不起摊。

  如今都换了人。

  “看情况。”海瑞说。

  海莲撇嘴,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她转头去逗弟,拿那朵绢花在海中砥面前晃来晃去。

  小家伙伸手去抓,抓了个空,咯咯笑起来。

  王氏抬头看了丈夫一眼,轻声说:“今天难得,再逛逛吧。”

  海瑞“嗯”了一声,站起身,接过王氏怀里的儿子。

  海中砥趴在他肩头,小手又去揪他的帽翅。

  一家四口顺着河岸慢慢往前走。

  海莲跑在前面,隔三差五回头喊一声“爹你看”。

  王氏走在海瑞旁边,裙摆偶尔碰着他的袍角。

  海瑞一手托着儿子,一手垂在身侧。

  走了几步,他的手微偏了偏,碰了碰王氏的手背。

  王氏侧过头来,海瑞已经把脸转向了河面,步子没停。

  前头传来海莲的声音:“爹!这里有卖风筝的!”

  海瑞肩头的小家伙被姐姐的喊声吓了一跳,瘪着嘴就要哭。

  海瑞拍了拍他的背,那只胖乎乎的小手又攥住了他两根胡须。

  他没去掰开。

  阳光从柳枝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

  此刻,海瑞站在风筝摊前,看着女儿在三只蝴蝶风筝之间纠结来纠结去,怀里的儿子揪着他的胡子流口水。

  秦淮河的水从脚边流过去,不急不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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