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

  国子监

  巴图坐在学堂里,面前摊着一本《论语》。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博士姓方,五十多岁,干瘦,留着一撮山羊胡子。

  讲课的时候喜欢踱步,从讲台这头走到那头,来回来回,靴底磨得地砖发亮。

  “巴图,你来读。”

  巴图低头看着书页上的字。

  半年前,这些方块还是天书。

  现在他能认出大半。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他的汉话还带着草原的腔调,每个字往外蹦的时候都硬邦邦的,没有汉人说话那种绵软的尾音。

  方博士点了点头。“释义。”

  巴图顿了一下。

  释义他背过,但组织成完整的句子还是费劲。

  “学了东西,时常练习,是高兴的事。”他一字一顿,“有朋友从远处来,也是高兴的事。”

  “后面呢?”

  “人家不了解我,我不生气……这是君子。”

  方博士的胡子抖了一下。

  这算是他表达满意的方式。

  “坐下。”

  巴图坐下。

  旁边的乌力吉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凑过来压低嗓门:“你怎么背这么快?我昨晚念了二十遍都记不住。”

  巴图没理他。

  乌力吉不死心:“你是不是半夜偷偷起来背的?”

  “上课别说话。”巴图盯着书页。

  乌力吉撇了撇嘴,缩回去了。

  方博士已经点了下一个人——那个七岁的小孩,土默特右翼首领的儿子,叫哈日查盖。

  小孩站起来,磕巴巴地念了半句,就卡住了。

  “坐下,回去抄十遍。”

  哈日查盖瘪了瘪嘴,眼眶泛红,但没哭。

  一个月前他还动不动就嚎,现在已经学会忍了。

  巴图把《论语》翻到下一页,已经开始预习明天的内容。

  他不是因为喜欢才学得快。

  是因为不能慢。

  父亲送他来京师,不是来当人质的——虽然所有人都这么想。

  父亲说:汉人能把城墙修到六丈高,能把几千万人管得服服帖帖,靠的不是弓马。

  是这些书里的东西。你去把它学回来。

  巴图记着这话。

  下了课,九个孩子在院子里散开。

  有的去踢毽子,有的缩在回廊底下晒太阳。

  巴图独自走到后院的射圃。

  国子监有射圃。

  这让他意外。

  汉人读书人也练骑射,虽然多数练得稀烂。

  靶子是草垛扎的,立在三十步外。

  巴图从架子上取了一张弓,试了试磅数——太软。

  他换了一张,拉满,松弦。

  箭矢扎进靶心,尾羽还在颤。

  他连射三箭,三箭紧挨着,扎成一簇。

  “好箭法。”

  声音从身后传来。巴图转头。

  一个年轻人站在射圃入口,穿着国子监监生的青衫,手里提着一壶酒。

  二十出头,长脸,浓眉,肩膀很宽。

  “你是新来的蒙古监生?”年轻人走过来,打量着靶子上的箭,“三十步三箭连珠,比我们这些人强多了。”

  巴图把弓放回架子上。“你是谁。”

  “我叫陈于陛。”

  年轻人笑了笑,“监生,读了三年了。听说你们来了一段时间,特地过来看看。”

  巴图没说话。

  陈于陛也不在意,自顾自地从架子上取了张弓,搭箭瞄准。

  箭飞出去,歪了。扎在靶子边缘。

  “看见没,”陈于陛放下弓,毫无愧色,“这就是汉人的射术。”

  巴图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但也不全是冷淡。

  “你们汉人不用射箭。”他说。

  “为什么?”

  “你们有火铳。”

  陈于陛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倒是想得明白。”

  巴图没接话,转身往回走。

  “嘿——”陈于陛在身后喊他,“明天下午我还来,教你下棋?”

  巴图头也没回:“我不下棋。”

  “那我教你写字。你那手字——刘监丞都快看哭了。”

  巴图的步子顿了一下。

  刘监丞确实说过他的字难看,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你这写的是字还是蚯蚓爬的?”

  巴图站住了。没转身。

  “明天什么时候。”

  “申时。”

  “行。”

  巴图走了。

  身后陈于陛的笑声远传来,被风吹散了。

  回到厢房,天还没黑透。

  巴图推开门,看见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封信。

  羊皮纸卷成筒,外面用牛筋绑着。

  旁边还有一个小布包。

  巴图的手停了一瞬。

  他认得这个捆绑的方式。

  右翼的信使才会用这种打结法——绕三圈,穿两扣,末端藏在筋里面。

  他解开牛筋,展开羊皮纸。

  蒙古文。

  歪扭扭的——父亲的字从来就不好看。

  “吾儿巴图,见信安好。”

  “大军已过嘉峪关以西三百里,连下哈密三城。守军望风而降,未费一兵一矢。水草丰美,牛羊遍地,比我年轻时来过的那次还要好。”

  “你在京师好读书。汉人的学问,能学多少学多少。但弓不能放下。每日必须练,手不能生。”

  “随信附赠狼牙一串。是我亲手杀的,一头灰狼王,比马还高。牙磨过了,不割手。挂在脖子上,辟邪。”

  最后一行字写得潦草,笔力却重——

  “你是我的儿子。哪里都是草原。”

  巴图把羊皮纸放下,打开布包。

  七颗狼牙,用红绳穿成一串。

  每颗都有拇指长,根部钻了孔,打磨得光滑。

  最大的那颗上面刻着一道痕——刀痕。

  是从狼嘴里撬出来时留下的。

  巴图把狼牙串攥在手里。

  哈密。

  三座城。

  他闭了一下眼,脑子里浮现出地图的形状——方博士前天在课上讲过西域地理,从嘉峪关往西,过玉门、过安西,再往西就是哈密。

  那是汉唐故地,丢了快两百年了。

  父亲拿回来了。

  巴图把狼牙串挂到脖子上,塞进衣领里面。

  凉的。

  牙尖顶着锁骨,硌得慌。

  但他没取下来。

  外面传来脚步声。乌力吉推门进来,满嘴饭粒:“巴图,今天的红烧肉你不吃?我替你——”

  他看见巴图手里的羊皮纸,愣住了。

  “你父亲来信了?”

  “嗯。”

  “说什么了?”

  巴图把羊皮纸卷起来,放进枕头底下。

  “说让我好读书。”

  乌力吉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嘟囔了一句“你就是嘴严”,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

  巴图坐在床沿,摸了摸衣领下那串狼牙。

  窗外,国子监的院落安静静。

  松柏的影子投在地上,横平竖直。

  但他闭上眼的时候,听见的是风。

  草原上的风。裹着沙土味和羊膻气的风。

  还有马蹄声,远的,从西边来。

  第二天清晨,巴图比所有人都早到了学堂。

  方博士还没来,他已经翻开书,开始写字。

  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跟这座国子监里的砖石一样规矩。

  他写的是昨天学的那句——“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写到最后一个字,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息。

  人不知。

  人不知他父亲已经打到了哈密。

  人不知他脖子上挂着的是什么。

  人不知他为什么学得这么快。

  巴图把笔放下,吹了吹墨迹。

  廊外有脚步声。方博士到了。

  巴图合上练字的纸,压在书底下。

  抬头的时候,和走进来的方博士对了个正脸。

  方博士脚步一滞,扫了他一眼。

  “来这么早?”

  “睡不着。”

  方博士哼了一声,走向讲台。

  路过巴图桌边的时候,余光扫到那张露出一角的纸。

  他没说话,继续走。

  ——

  两章加更奉上,拜谢各位大大支持。

  老规矩,这章催更过五百,加更一章,过一千,再加更一章。

  咱们明早八点半,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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