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

  赵府

  天没亮透,李若清就起了。

  赵宁走得早,卯时不到人就出了门,连早饭都没吃。

  李若清在帐子里听见外间的动静,翻了个身没说话。

  这是老规矩了——内阁值房的事,她从不多问。

  等院子里安静下来,她才掀被坐起。

  梳洗用了一刻钟。

  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瘦的脸,眉眼间跟李贵妃有六七分像,但气质不同。

  姐是端庄里带着威严,她是淡然里藏着利落。

  赵承安先醒的。

  这孩子随他娘芸娘,觉轻,天一亮就闹。

  李若清走到西厢的时候,奶妈正抱着他在廊下转圈哄。

  三岁多的小东西,攥着奶妈的衣襟往嘴里塞,口水糊了一片。

  “大少爷吃过了?”

  “回夫人,喝了半碗米糊。”

  李若清伸手把孩子接过来,掂了掂。

  沉了些,长肉了。

  赵承安歪着脑袋看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参差不齐的乳牙。

  “乖。”李若清把孩子递回去,“晌午让他多睡会儿,昨晚闹到几时?”

  “快二更才睡。”

  李若清皱了下眉,没多说。转身往东厢去。

  龙凤胎还在睡。

  赵平虏趴在褥子上,小屁股撅着,口水洇湿了一块枕巾。

  赵安凝倒是安静,蜷成一团,拳头抵在下巴底下。

  李若清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两个孩子刚满两岁,正是磨人的时候。

  她弯腰把赵平虏的被角掖好,手背贴了赵安凝的额头——不烫,放心了。

  出了东厢,天已经全亮。

  赵福在二门外候着。

  “夫人,今日的账本送来了。城南铺子上月的租银、庄子上的粮食折银、还有给京里几处的年节礼单子,都在这儿。”

  李若清接过来,站在廊下翻了几页。

  城南那间绸缎铺子上月进账少了两成——她记得上个月也少了。

  “绸缎铺的掌柜换了没有?”

  赵福愣了一下:“还没。夫人上回说再看一个月——”

  “不用看了。”李若清把账本合上,“让他月底交接,另找个人。连着两个月出息往下掉,不是他手脚不干净,就是他没那个本事。哪样都不能留。”

  赵福应了。

  李若清又翻了礼单。

  几处人情往来的数目她改了两笔——高拱家的年礼加了一成,张居正那边的减半。

  赵福看见了,嘴张了张,没敢问。

  李若清头也不抬:“张家那边,老爷自有安排,我们府里的常例照旧就行,不必出挑。”

  这些事处理完,日头已经爬上了屋脊。

  李若清回正房用了早饭,一碗白粥,两碟小菜,吃得简省。

  嫁进赵府这些年,她算得上是尽心尽力。

  头一年她什么都不懂,府里的事全靠芸娘帮衬。

  芸娘是个妥帖人,从没拿大,该让的地方全让。

  可李若清心里清楚——正妻不能永远靠妾室撑场面。

  第二年她就把家事全接过来了,账目、人情、产业,一笔一笔理清楚。

  赵宁从没过问这些。

  这份信任比什么甜言蜜语都重。

  李若清把碗筷推开,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她不是那种需要丈夫嘘寒问暖才能活的女人。

  赵宁在前头做大事,她在后头把家守住。

  各司其职,各安其位。

  午后,李若清在正房理针线。

  赵安凝醒了在哭,奶妈抱去院子里转了两圈就好了。

  赵平虏还在睡——这孩子觉多。

  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翻了一角。

  外头脚步声响。

  赵福又来了。

  手里捧着一封信,脸色有些古怪。

  “夫人,宫里来人送的。说是……娘娘的家书。”

  李若清的手停了。

  针尖扎在布面上,没拔。

  她抬起头。

  “给我。”

  信封是素白的,封口用的火漆。

  李若清认得那个印——姐姐闺中时用的私章,一枚小的白玉兰花。

  她拆得不快。

  手指稳,但心跳已经提上来了。

  姐姐嫁进宫这些年,给她写过的信,一只手数得过来。

  上一封还是赵平虏和赵安凝出生时的贺信,寥寥数语,都是套话。

  这一封不一样。

  信纸只有一页,字迹是姐姐惯用的簪花小楷,端正里带着急切——有两处笔画收得太快,墨洇开了。

  李若清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信里没提其他人的名字。

  没提朝政。

  没提任何具体的事。

  只说:近来炎暑,妹保重身体。云甫操劳国事,你做妻子的多劝着些。人这一辈子,走得太快的时候,最容易在看不见的地方摔跟头。家里好,比什么都强。万望珍重。

  落款只一个字:姊。

  李若清把信放在膝上,盯着那个“姊”字看了很久。

  任何不了解内情的人看这封信,只会觉得是姐妹间寻常的寒暄。

  可李若清不是任何人。

  她是李家的女儿。

  她从小看着姐姐怎么在后宫里活下来。

  姐姐从不说废话——每一个字都有用处,每一句叮嘱背后都藏着她不能明说的东西。

  “走得太快的时候,最容易在看不见的地方摔跟头。”

  这不是劝赵宁歇。

  这是警告。

  李若清把信折好,重新塞回信封。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赵安凝被奶妈抱在怀里晒太阳,小手抓着一根拨浪鼓的柄,摇得咚响。

  皇帝要驾崩了。

  这件事满朝文武心里都有数,但没人敢说出口。

  赵宁跟她提过一回,是某天夜里灯灭之后,黑暗里的几句话。

  他说陛下的身子撑不过明年了,他得抓紧把手头的事收尾。

  她当时问了一句:那之后呢?

  赵宁没回答。

  翻了个身,呼吸变得均匀。

  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说。

  李若清把信封收进妆奁的暗格里,上了锁。

  姐姐从不无的放矢。

  嫁过来这几年,一封正经家书都没来过。

  今天忽然写信,还用了闺中旧印、避开宫里的正式渠道——这说明事情急,也说明事情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有人在对付赵宁。

  或者说——有人想在皇帝咽气之前,把赵宁从棋盘上踢下去。

  李若清走回案边坐下。

  她把针线筐推到一旁,两手交叠搁在桌上。

  等他回来。

  今晚无论多晚,都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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