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的密旨是三天后到的。

  送信的人不是驿站的信使,也不是锦衣卫的缇骑,而是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老翁,赶着一辆装满咸鱼的板车,混在补给队伍里进了军营。

  赵宁第一眼看见这老翁时,正在帐中翻阅戚继光送来的海防布阵图。老翁被哨兵拦在帐外,说是来送咸鱼的。

  “送咸鱼的不走伙房,跑到中军帐来做什么?”

  哨兵的喝斥声传进帐篷,赵宁没抬头。

  直到老翁开口说了一句话。

  “小人姓麦,从京城来,给赵大人带了一坛子酱。”

  姓麦。

  一坛子酱。

  赵宁手里的笔停住了。

  麦,是嘉靖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的姓。这个人专管御膳房的酱菜腌制,品阶低微,从不出宫,也从不引人注意。

  但赵宁在工部任职时,曾在一份内廷修缮的账目里见过这个名字。吕芳亲批的条子,拨了一笔银子给御膳房修灶台,经手人就是这个姓麦的太监。

  能让吕芳亲自批条子的人,身份绝不简单。

  “让他进来。”

  老翁佝偻着背,抱着一个黑釉坛子走进帐篷。坛口封着黄蜡,黄蜡上压着一枚铜钱,铜钱用红绳系着。

  这不是酱。

  赵宁接过坛子,用匕首挑开黄蜡。坛子里塞着一卷油纸,油纸里面裹着一张绢帛。

  绢帛上只有八个字,没有落款,没有印章。

  “速入京师,朕有所问。”

  字迹瘦硬,笔锋凌厉。

  赵宁在工部三年,经手过无数内阁的行文和中旨的手批。嘉靖的字他认得——自创的道家符篆体,撇捺之间带着一股子清冷孤峭的气韵,满朝上下无人能仿。

  这是真迹。

  赵宁把绢帛凑近烛火,看了第二遍,第三遍。

  “朕有所问。”

  问什么?

  问浙江的账目?

  问毁堤淹田的案子?

  还是问他赵宁到底站在哪边?

  这四个字比前面四个字更重。“速入京师”是命令,“朕有所问”才是真正的刀锋。

  皇帝要亲自问话,说明奏疏上写的那些东西已经不够用了。纸上的字是死的,人是活的。嘉靖要看他的反应,听他的语气,观察他回答时的每一个停顿和犹豫。

  这不是恩赏。

  这是面试。

  赵宁将绢帛放在烛火上。火苗舔上去,绢帛卷曲,发黑,化作一片灰烬落进铜盆。

  “知道了,你下去吧。”

  老翁点了点头,转身就走,来时什么样,走时还是什么样——弓着背,蹒跚着步子,推着他那辆咸鱼板车,消失在营帐之间。

  赵宁坐回椅子上,没有立刻动。

  帐篷外,戚继光正在校场操练士卒,喊杀声阵阵传来。海风从帐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咸腥味。

  走。

  必须走。

  嘉靖的密旨不是请帖,没有“赏赐”“慰劳”这些体面的字眼,只有一个“速”字打头。这种规格的召见,拒绝不了,拖延不得。

  但走了之后呢?

  赵宁闭上眼。

  浙江这摊子,改稻为桑才推行了一半,戚继光在前线打倭寇还缺粮缺饷,严世蕃还没有下文。他这一走,留下的空档,不出三天就会被严党的人填满。

  可嘉靖不会管这些。

  那位万岁爷坐在西苑的丹房里,眼里只有棋盘。棋子走到哪一步,全凭他一人的心意。至于棋子自己想去哪里,从来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赵宁睁开眼,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书。

  该交代的事情不多。开口之前就理清了——海防的事交给戚继光,他不需要多嘱咐;税赋和粮草调度交给俞大猷的副将暂管;至于改稻为桑,让下面的人照章办事,能拖一天是一天。

  安排好这些,天已经黑了。

  赵宁换了一身便服,从营帐后门出去,沿着海边的小路,走了半个时辰,到了镇子东头一处不起眼的院落。

  院门半掩着,屋里亮着灯。

  他推门进去,芸娘正坐在桌前缝一件夹袄。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手里的针线没停。

  “回来了?”

  赵宁在她对面坐下,倒了一杯凉茶,一口喝干。

  芸娘放下针线,看了他一眼。

  “出什么事了。”

  不是问句。

  赵宁没有绕弯子。

  “我要进京。”

  芸娘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拿起了针线,低着头继续缝。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谁的意思?”

  “最上面那位。”

  针尖扎进布料,又穿出来。芸娘的动作很稳,一针一线,不紧不慢。可赵宁注意到,她穿针的间距比平时密了一倍。

  “密旨?”

  “嗯。”

  “那就是不能让别人知道。”

  “除了你,谁也不知道。”

  芸娘停了针,把夹袄翻过来看了看针脚,不满意,拆了重缝。

  “你走了,浙江怎么办?”

  “我安排好了。”

  “严世蕃呢?”

  “他暂时动不了我。皇帝召我入京,说明他现在还需要我这颗棋子;严世蕃再跋扈,也不敢在皇帝调棋的时候掀桌子。”

  芸娘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回去,还回来吗?”

  赵宁没有马上回答。

  屋里只有油灯噼啪轻响的动静。

  “可能不回来了。”

  他把话说得很轻,但很清楚。

  “皇帝亲自召见,不会只是问几句话就放我回来。他要么留我在京城别用,要么……”

  后面的话没说完。芸娘也没追问。

  两人都清楚“要么”后面是什么。

  赵宁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把她手里的针线拿走。

  “别缝了。”

  芸娘没动。

  “这件夹袄,你路上穿。京城比浙江冷。”

  赵宁的手搭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芸娘开口。

  “你当初说娶我,是为了将计就计。这事我一直知道。”

  赵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我跟了你这么久,不是因为那句话。”

  她转过身,平静地看着赵宁。

  “你到了京城,万事小心。我在浙江等着你的消息,等得到就等,等不到,我自己也活得下去。”

  赵宁低头,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等得到的。”

  那一夜,油灯燃到天明。

  第二天拂晓,天还没亮透,赵宁已经穿戴整齐。

  芸娘站在门口,把那件连夜赶工缝好的夹袄递给他。赵宁接过来,塞进包袱里,没有回头。

  他牵着马走出院子,走上那条通往官道的土路。

  晨雾很浓,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身后的院门轻轻合上了。

  赵宁翻身上马,朝北面的方向夹了一下马腹。

  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雾气裹着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一千二百里外,紫禁城西苑的精舍里,嘉靖帝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两个名字。

  左边,严嵩。

  右边,赵宁。

  他提着笔,悬在两个名字中间,迟迟没有落下第三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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